
祠堂裏的火盆不知何時滅了。
寒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墜。
我跪在蒲團上,膝蓋漸漸失去知覺。
恍惚間,我又看見十六歲的謝凜徹。
那時他還不是戰功赫赫的太子。
他帶我翻出宮牆聽戲,被先皇發現後,硬是把所有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戒尺打斷了兩根,他趴在榻上還衝我笑。
“沈亭荷,別哭。”
“有孤在,誰都罰不了你。”
後來我的確沒再挨過罰。
因為所有比鞭子更疼的東西,都是他親手給的。
我從袖中取出兩張紙。
一張是當年的賜婚聖旨抄本。
另一張,是我寫好的放妾書。
謝凜徹不會放我走。
所以我替他簽了名字。
火焰舔上紙角,很快將“謝凜徹”三個字燒成灰燼。
一個時辰早已過去。
他沒有來。
我並不意外。
青黛冒著雪跑進祠堂,將一件披風裹在我身上。
“娘娘,長公子突然發熱,殿下和太子妃都守著他。”
“殿下讓您繼續跪著,等長公子退熱再說。”
我點了點頭。
承安不會有事的。
太醫、藥材,還有他的父親,全都守在身邊。
他比我有福氣。
我扶著供桌站起來。
青黛急忙攙住我。
“娘娘,殿下不許您走。”
“我不出府。”
“隻是想去看看踏雪。”
踏雪是我出嫁時帶來的馬。
它陪了我十幾年,如今老得跑不動了,隻能養在後院馬廄裏。
青黛想去叫人,我卻攔住她。
“替我把那隻木匣送回沈家。”
“還有,天亮以後,你也回去吧。”
她眼淚一下湧出來。
“奴婢不走。”
“殿下待您還是有情的。”
“等他氣消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笑了笑。
從前我也這樣想。
想著他今日偏向姐姐,是因為姐姐端莊懂事。
想著他不讓我生孩子,是怕我怕疼。
想著他每隔一晚來我房裏,至少證明我與別人不同。
一個人騙自己騙久了,連苦藥都能喝出甜味。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
我走進風雪裏。
從祠堂到馬廄,不過一刻鐘的路,我卻走了很久。
踏雪聽見腳步,費力地抬起頭,用鼻尖蹭我的肩。
我靠在它身邊,摸著它已經失去光澤的鬃毛。
“老夥計。”
“你是不是也想回邊關?”
那裏沒有高牆,沒有規矩。
我可以縱馬跑上一整天。
謝凜徹會在後麵追,一邊罵我不要命,一邊替我擋開橫生的樹枝。
那時候,他眼裏隻有我。
或許人這一生,得到過一次真正的偏愛,就該知足。
胸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痛。
我咳出的血落在雪地上,很快被新雪蓋住。
身子越來越輕。
我抱住踏雪的脖子,慢慢閉上眼。
前廳裏,承安已經退了熱。
謝凜徹坐在榻邊,眉間的陰沉終於散了些。
姐姐替他斟了杯酒。
“今日是我的生辰,殿下別再為妹妹煩心了。”
“她一向服軟得快,再過一會兒,自己就回來了。”
謝凜徹接過酒,卻沒有喝。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
那裏原本該掛著一塊狼牙。
十六歲那年,他將狼牙送給我後,自己又打了一塊一模一樣的。
這麼多年,從未離身。
不知為何,狼牙方才毫無預兆地裂成了兩半。
謝凜徹盯著斷口,胸口莫名發悶。
“她跪了多久?”
孫嬤嬤答道:“快兩個時辰了。”
謝凜徹驟然抬眼。
“孤說的是一個時辰。”
“為何沒人將她帶回來?”
孫嬤嬤忙跪下。
“殿下急著照顧長公子,奴婢還以為......”
“自作聰明。”
謝凜徹扔下酒杯,起身取過大氅。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
“讓廚房煮碗薑湯。”
“她怕苦,多放些糖。”
姐姐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謝凜徹卻已經望向風雪。
“算了,孤親自去接她。”
話音剛落,一名侍衛跌跌撞撞地闖進前廳。
他身上全是雪,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謝凜徹皺起眉。
“慌什麼?”
侍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
“側妃娘娘在馬廄裏找到了。”
謝凜徹握著大氅的手驟然收緊。
“找到便帶回來。”
侍衛將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帶不回來了。”
“側妃娘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