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先生，麻煩你用最狠的字眼，替我寫封分手信。”

眼前的女人紅著眼眶，聲音發抖。

我熟練地抽出一張白紙，語氣平靜得像個機器人：“好，你最後一句話想對他說什麼？”

她咬牙切齒：“我恨死他了！”

我搖了搖頭，在紙上落筆：“不，你恨的不是他，是你那十年打水漂的青春。這封信寫完，該發瘋的不是你，是他。”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半小時後，我會在這個替無數人斬斷執念的鐵盒裏，翻出一封十年前下單的分手信。

收信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我自己的名字——沈默。

......

​沈默坐在“代心”工作室的舊木桌後。

斑駁的日光透過吸滿灰塵的百葉窗，把空氣切割成一片片沉悶的碎塊。

在他麵前，坐著一個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女人，李女士。

​她結婚十年了。

外人眼裏，她丈夫是挑不出毛病的模範丈夫，按時交工資，從不抽煙喝酒。

可隻有李女士知道，那個家冷得像冰窟窿。

丈夫回家就是按手機，不吵架、不溝通、不碰她，連她上周燒到三十九度，對方也隻是冷冰冰地留下一句“多喝熱水”。

​“我想離婚，沈先生。”

李女士把擦過淚的紙巾搓成一團，聲音沙啞。

“可我每次剛開口，他就皺著眉頭說我發神經、瞎折騰。我找不到話反駁，我......我快被這種日子逼瘋了。”

​沈默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玻璃杯碰到木桌，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眼神都精準得像一台調校好的儀器。

​“你不需要跟他在嘴上爭輸贏，更不需要提‘離婚’這兩個字。”

沈默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厚實帶香氣的複古信紙。

“你隻需要告訴我，這十年裏，你最後悔對他說的一句話是什麼？”

​李女士怔住了。

她咬著下唇，眼淚又砸落下來：“我後悔......我後悔十年前他問我吃什麼，我說了那句‘隨便’。從那天起，我在那個家裏就真的變成了一個隨便什麼都行的人。”

​沈默微微頷首。

他拔開鋼筆帽，尖銳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寫一句臟話，也沒有一句歇斯底裏的控訴。

但他太懂怎麼把一個人心底最深的膿包戳破了。

​“你總說你在養家，可你養的隻是那一間冷冰冰的房子，不是我。”

“你給的是應付生活的錢，可我要的是能回應我的話。”

“這十年，你每天回家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飯好了沒？’”

筆尖停頓，沈默掀起眼皮看了李女士一眼，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今天，我不做飯了。”

​李女士捧著那封信，手止不住地抖。

半小時後，信遞到了她丈夫手裏。

那個向來高高在上、認為妻子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模範丈夫，在看到信的瞬間徹底崩潰了。

他一路狂飆到李女士的公司樓下，當著所有同事的麵拽住她的手，眼眶通紅地求她別走。

​李女士沒有哭，也沒有罵。

她隻是抬起手，把那封信狠狠拍在丈夫胸口。

“這信是我找人代筆的，但裏麵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攢了十年的心聲。”

說完，她抽回手，第一次在丈夫麵前挺直了脊梁，頭也不回地轉身走進電梯。

​工作室裏恢複了死寂。

沈默麵無表情地打開電腦，在Excel表格裏敲下一行字：

“客戶李，代筆分手信，交易已完成。”

​他起身走到牆角，拉開一個帶有密碼鎖的鐵櫃，從裏麵搬出一個厚重的鐵盒。

鐵盒裏塞滿了密密麻麻的信紙副本。

分手信、絕交信、道歉信、告白信、罵人信......

十年間，他替無數人斬斷了纏繞不清的關係，說出了咽在嗓子裏的話。

​可這幾百封信裏，沒有一封是寫給自己的。

​沈默靠在桌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幾塊錢的劣質香煙，點燃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有些發空。

他幫別人重獲新生，自己卻隻能守在這個散發著黴味的舊房間裏吃泡麵。

​他想起奶奶去世的那天。

那天也是下著雨，他躲在殯儀館的走廊裏，用盡畢生文采寫了一封長達千字信，想送給相依為命的奶奶。

可最後，他在火化爐前把信扔進了火堆裏。

從那天起他就跟自己立了個規矩：代筆人不能有自己的情感，更不配寫自己的信。

因為一旦代入自己，筆尖就臟了，再也替別人說不出精準的話。

​突然，電腦音箱裏傳出“叮咚”一聲清脆的郵件提示音。

沈默掐滅煙頭，走到電腦前。

​那是一封發自加密郵箱的全新委托。

【委托類型：代寫分手信】

【收信人：沈默】

【語氣要求：用最狠、最刺骨的語氣，讓他徹底死心，永遠別再抱有幻想。】

【定金：已通過第三方擔保支付，十倍全款。】

​沈默的手指僵在鍵盤上方。

收信人......沈默？

他反複確認了好幾遍，那兩個字字形清晰，確實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默心頭猛地一跳。

他雖然開了這家“代心”工作室，可他生活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他沒有女朋友，沒有曖昧對象，甚至連個能隨時打個電話喝啤酒的朋友都沒有。

誰會花十倍的重金，找他這個代筆人，去給代筆人自己寫一封分手信？

​“阿哲！”沈默低喝了一聲。

​助理阿哲正叼著棒冰從外間推門進來，聞言嚇了一跳：“怎麼了沈哥？出啥事了？隔壁王媽又來找你寫勸退小三信了？”

​“查這個郵件的IP。”沈默指著屏幕，語氣極其冰冷。

​阿哲湊過來，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劈裏啪啦彈奏起來。

五分鐘後，阿哲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奇了怪了......沈哥，這郵件根本不是從現在的網絡發出的。”

​“什麼意思？”

​“這是通過‘時間郵局’平台掛載的定時發送任務。”

阿哲轉過電腦屏幕，上麵的後台追蹤追蹤軌跡令人發指：

“下單時間是......十年前的今天。而且對方設置了死鎖，無法退款，七天後係統會自動把最終成稿發送到你的個人郵箱。”

​十年前？

沈默腦子裏轟的一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年前的今天，正是他大學畢業、初戀女友林晚不告而別的那一天。

​沈默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裏大得嚇人。

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跨到鐵盒前，雙手發抖地掀開了盒蓋。

他的指尖在一疊疊發黃的信紙中瘋狂翻找，終於在最底層，拽出了那個編號為“001”的檔案袋。

​那是十年前，他開店接的第一單業務。

當時一個女孩子戴著帽子口罩，哭著找他代寫一封絕情的分手信。

他當時暗戀著那個女孩子，卻自卑得不敢開口，隻能強忍著心碎，按照她的要求寫下了世界上最狠毒的字眼。

​這十年裏，他以為自己替那個女孩殺死了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

​可此時此刻，沈默借著昏暗的燈光，死死盯著那封發黃的副本。

在那個被他塵封了整整十年的收信人一欄裏，那個曾經被墨水暈開的符號旁，赫然寫著兩個熟悉的大字——

​沈默。

​原來，他十年前親手寫下的第一封代筆信，就是殺死自己愛情的凶手。

而十年後，那個消失的人重新按下機關，要他用同樣殘忍的方式，再殺死自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