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老院的繳費單上,陳維的名字已經整整三年沒有出現過。
今天是他母親林秀蘭的七十歲大壽。
蘇念撥通那個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電話那頭卻隻有冰冷的敷衍:“我很忙,沒死就別打給我!”
掛斷電話的瞬間,蘇念眼中的世界變了。
虛空中,一條亮著微光的細線從陳維身上延伸出來,死死纏繞在他的妻子身上。
蘇念伸出兩指,像剪斷一根普通的棉線那樣,輕輕一裁。
她不知道,自己剪斷的不僅僅是一條線,而是陳維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第一個證據。
今夜之後,他的妻子將徹底忘記今天是他倆的結婚紀念日,而這,僅僅隻是陳維跌入萬丈深淵的開始。
......
上午十一點,養老院食堂的空氣裏飄著一股煮過頭的白菜味。
蘇念舀了一勺爛麵條,吹了吹,送到林秀蘭嘴邊。
老人的嘴唇幹裂,眼神空洞地盯著大門口。
“小維今天會來嗎?”
林秀蘭含糊不清地問,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三十七次問這個問題。
蘇念把匙子收回來,抽出一張紙巾擦掉老人角處的湯汁。
“他忙。”
蘇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翻開手邊的護理檔案。
探視記錄那一頁,上一次簽字的時間赫然寫著:三年前的今天。
三年來,那個叫陳維的男人,除了按時通過銀行自動劃扣養老院的基本費用,一次也沒有踏進過這裏。
他甚至把林秀蘭的電話拉進了黑名單。
蘇念走到走廊盡頭,用養老院的座機撥通了陳維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傳來一個 impatient 的聲音:“哪位?”
“陳先生,今天是林阿姨的七十歲生日,她一直在等您......”
“我很忙,別煩我!”
陳維打斷了她,背景音裏隱約傳來高爾夫球杆擊球的清脆聲響。
“養老院的事按合同辦,錢少不了你們的。”
“隻要人沒死,就別給我打電話!”
嘟......嘟......嘟......
掛斷的忙音在狹窄的走廊裏回蕩。
蘇念握著聽筒,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她轉過身,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林秀蘭。
老人的雙手死死捏著衣角,眼神裏的那一絲光亮,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熄滅下去。
那一瞬間,蘇念仿佛看到了十歲時的自己。
那也是一個陰天。
母親穿著最漂亮的紅裙子,蹲下來摸著她的頭說:“念念,媽媽出去一下,你乖乖待著。”
蘇念在路燈下站到了半夜。
可母親再也沒有回來。
後來,父親帶回了一個新媽媽和一個弟弟。
繼母當著她的麵,拍著父親的肩膀說:“別管她,她反正不說話,當她不存在就行。”
從那天起,蘇念就成了家裏的空氣。
小學畢業照上,所有孩子都在笑,唯獨最右上角的那個位置,因為鏡頭抖動,她的臉是一團模糊的虛影。
她習慣了被遺忘。
也正因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至親遺忘到底有多痛。
胸口壓抑的情緒像火山一樣噴湧而出。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景象突然發生了詭異的扭曲。
光線開始坍縮,色彩迅速退去,整個世界變成了黑白的剪影。
而在黑白的世界裏,無數條色彩斑斕的細線,穿透了牆壁,連接著不同的人。
有的線粗如纜繩,散發著熾熱的光芒;
有的線細如蛛絲,搖搖欲墜。
蘇念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向遠方。
她冥冥中產生了一種本能的直覺——那是“存在感錨點”。
正是這些線,支撐著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決定了誰被誰記住,誰被誰愛著。
線越粗,關係的羈絆就越深。
如果線斷了呢?
蘇念的視線順著虛空中一條微弱的光線蔓延出去。
那是陳維的線。
此時此刻,陳維正坐在高爾夫球場的休息室裏,大聲斥責著服務員。
他身上連接著好幾條線:一條通往公司,一條通往朋友,還有一條,連接著他家裏那個溫柔體貼的妻子張麗。
陳維與張麗之間的那條線,今天是粉紅色的——那是他們結婚七周年的紀念日錨點。
陳維答應了妻子,今晚要帶她去頂樓餐廳慶祝。
蘇念走到林秀蘭身邊,半跪下來,握住老人冰涼的手。
“阿姨。”
蘇念輕聲說道,眼眶泛紅。
“你兒子正在體驗你經曆過的遺忘。”
蘇念閉上眼睛,將意識集中在虛空中陳維與張麗之間那條粉紅色的細線上。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也沒有劇烈的波動。
那條粉紅色的細線,像是一根被火燒斷的蠶絲,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迅速消散在空氣中。
同一時間,市區某高級公寓內。
張麗正站在鏡子前比劃著晚禮服。
突然,她感到大腦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是記憶裏有什麼東西被橡皮擦抹去了一塊。
她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禮服,眼神裏露出一絲困惑。
“我買這件衣服要做什麼來著?”
張麗喃喃自語。
她搖了搖頭,把禮服扔回了床上,順手打開了電視機,盤腿坐在沙發上吃起了零食。
結婚紀念日?
頂樓餐廳?
她的腦海裏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夜幕降臨。
陳維開著保時捷停在了自家地下停車場。
他手裏提著精心挑選的 Cartier 戒指,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
今晚搞定了客戶,妻子又懂事體貼,他覺得自己就是人生的贏家。
至於養老院裏那個癱瘓的老太婆?
不過是他完美人生裏的一塊汙點罷了,花錢養著已經是盡了天大的孝道。
陳維推開家門,大聲喊道:“老婆,我回來了!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客廳裏,張麗正專注地看著一部韓劇,連頭都沒回。
陳維皺了皺眉頭,走過去把精致的禮盒放在茶幾上,笑著攬住妻子的肩膀:“怎麼了?還在生氣我回來晚了?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怎麼會忘呢?”
張麗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茫然眼神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啊?”
張麗皺著眉,伸手推開陳維的手臂。
“什麼結婚紀念日?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嗎?”
陳維笑容一凝:“你裝什麼呢?今天九月十四號啊!我們結婚七周年的日子!”
張麗冷笑了一聲,翻了個白眼:“陳維,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九月十四號是什麼大日子嗎?莫名其妙。”
說完,張麗拿起床上的遙控器,換了個頻道,繼續吃著薯片。
陳維站在客廳中央,手裏握著那個價值不菲的戒指盒。
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直衝腦門。
他看著妻子那張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臉,心裏猛地空出了一塊。
就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徹底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