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您未用完的七個月零三天壽命,係統已成功回收。您的犧牲,將讓世界多一位新生兒。”
我微笑著向遺體致意,動作優雅得像個天使。
病房外的走廊裏,我的“月度之星”徽章正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
沒人知道,就在老婦人心臟停止跳動的同一秒,我頭頂那隻有自己能看見的金色的沙漏,轟然縮短了一大截。
我剛剛親手殺死了全醫院回收率最高的“自己”。
......
白色製服的下擺拂過光潔如鏡的地板。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生命行將朽木的陳腐氣味。
這裏是第十七綜合醫院的安寧病房。
對我而言,這裏不是終點站,而是“時間銀行”的原料采掘場。
我叫林夕。
編號T-037。
也是時間銀行連續六個月的“最佳征收員”。
床上的老婦人麵色枯黃。
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在她頭頂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座常人無法看見的、由金色的光粒子構成的細長沙漏。
那是她的“時間流”。
沙漏上層的金色細沙已經所剩無幾。
隻有零星幾粒還在固執地、緩慢地墜落。
“孩子,會痛嗎?”老婦人極其艱難地轉動眼珠,聲音幹癟如風幹的樹葉。
我拉過她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冰涼的觸感沿著皮膚蔓延。
我露出訓練過成千上萬次、最溫和且具撫慰性的微笑。
“不會的,奶奶。就像睡了一覺。”
我輕聲安慰她。
指尖悄然觸發了手腕上的隱蔽征收器。
“您的這些時間不會浪費。它們會被注入新誕生的嬰兒體內,或者分給那些在車禍中生命垂危的年輕人。您是在把生命傳遞下去。”
老婦人眼中的恐懼被這套說辭平複了。
她緩緩合上雙眼,嘴角勾起一抹釋懷的弧度。
下一秒,暗扣在我手腕內側的征收器發出一聲極為輕微的蜂鳴。
老婦人頭頂的金色沙漏轟然崩解。
無數比塵埃還要微小的金光像是受到了磁鐵的吸引,呼嘯著湧入我的手腕,順著管道彙入我腰間的黑匣子中。
老婦人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心電圖機拉出一條冰冷刺耳的直線。
我熟練地拔下采集針,幫老婦人拉上白布。
隨後起立,向遺體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您對時間守恒事業做出的貢獻。”
走出來病房,走廊裏立刻響起了掌聲。
“不愧是T-037,回收率99.8%!死者臨終情緒穩定,時間純度高達A級!”
同事小鹿跳了過來,一把抱住我的手臂。
她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頭上懸浮的金色沙漏跟著晃了晃。
那裏的沙子飽滿充沛,至少還有五十年的光陰。
“夕姐,你這個月的績效獎金穩了!程主管剛才還在大廳誇你呢!”
不遠處,穿著高定西裝的程遠正朝我走來。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麵容英俊,氣質儒雅。
作為時間銀行最年輕的區域主管,他一直是所有新人崇拜的對象。
“做得很好,林夕。”
程遠在我麵前停下,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順手將一枚金色的“月度之星”徽章扣在我胸前。
同時將一張特製的時間芯片遞到我手裏。
“這是本月的特別獎勵——三天額外壽命。”
程遠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天生適合這行。能精準看見並引導‘時間流’,這是神賜予你的天賦。”
“謝謝主管,我會繼續努力。”
我接過芯片,欠身致意。
周圍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
在這個壽命可以像貨幣一樣流通、買賣、轉移的世界裏,時間就是最硬的通貨。
普通人十八歲後每月必須強製捐獻一天壽命以換取社會福利。
而我們征收員,幹的就是從瀕死者身上榨幹最後一點剩餘價值的活計。
我以為自己是救世的天使。
因為我收到過受助者家屬寄來的感謝信。
信裏寫著,正是因為我們回收的時間,他們因早產而瀕死的孩子才活了下來。
我撫摸著胸口的徽章,心中泛起一絲微弱的自豪。
直到我走進衛生間。
鎖上門。
我解開製服領口,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得像紙。
而在我的頭頂,懸浮著屬於我自己的沙漏。
每一個征收員在被選拔出來時,都被告知“看久了別人的時間流,自己的器官也會衰老”。
他們管這叫職業磨損,甚至稱之為“光榮的勳章”。
但我頭頂的沙漏,根本不是自然的衰老。
我眼睜睜看著,就在剛剛吸收完老婦人壽命的瞬間,我頭頂那原本就所剩不多的金色沙粒,像是被什麼invisible的吸管硬生生抽走了一截!
不僅沒有增加,反而縮短了!
每一次成功征收,我的壽命就會憑空減少一天。
我呼吸急促起來,按住劇烈跳動的心臟。
如果這是“磨損”,為什麼減少的量會如此精準?
為什麼每一次從死者身上抽取時間,我自己的生命就在同步流逝?
我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用自己的命給這幫高高在上的係統當劊子手?
我不敢深想。
因為在這個城市裏,沒有時間銀行,就沒有一切。
洗了一把臉,我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恐。
今晚是14號,是我回家看望母親的日子。
我家住在城市的舊城區。
狹窄的樓道裏散發著黴味,與時間銀行總部奢華的玻璃大廈格格不入。
推開門,廚房裏傳來陣陣香氣。
“夕夕回來了?快洗手,媽媽燉了你最愛吃的排骨。”
母親沈秋穿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
她皮膚白皙,氣色紅潤,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
很難想象,二十年前她曾是一個被醫生下達了死亡通知書的時間衰竭症患者。
“媽,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我換下鞋,試探性地問。
“好得不能再好了!”
母親笑得很開心,給我夾了一大塊排骨。
“說來也怪,這幾年我越活越年輕,感覺渾身都有勁兒。連樓下的張阿姨都問我是不是吃了什麼進口保健品。”
我看著母親那紅潤的麵龐,又看了看她頭頂那個飽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沙漏。
那裏麵的金色細沙,正散發著健康而蓬勃的光芒。
“怎麼了夕夕?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母親有些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沒什麼,就是最近工作有點累。”
我強撐著笑容,垂下眼簾。
“媽,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身上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或者,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能有什麼感覺?我都說了我很好。”
母親夾起一塊肉放入嘴裏,笑著搖搖頭。
“別擔心我,你在時間銀行幹的是大好事。要不是現在醫療技術發達,還有你們這些默默奉獻的孩子,媽媽怕是早就隨你爸去了。”
提到父親,空氣微微凝固了一下。
十年前,父親在一場工廠“意外”中被榨幹了時間,連屍體都沒找到。
時間銀行給出的解釋是:設備失控,引爆了儲時罐。
我低下頭,默默扒著碗裏的飯。
母親的身體好得像個奇跡。
可我頭頂的沙漏,卻像是一根燃到了盡頭的蠟燭。
吃完飯,我以加班為由離開了家,徑直返回了時間銀行的檔案室。
深夜的檔案室靜得可怕。
隻有服務器發出的低微嗡鳴。
我用“月度之星”的高級權限越級登錄了係統後端。
我不信所謂的“職業磨損”。
我要查清楚,我消失的那些壽命,究竟流向了哪裏。
屏幕上的代碼飛速滾動。
我輸入了自己的征收員編號:T-037。
調出的調撥日誌極其複雜,充滿了大量的偽裝數據。
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但我是優秀的征收員,我對時間流的軌跡有著天生的敏感。
我順著自己每次征收時被扣除的那“一天壽命”的去向,開始一層層解密傳輸路徑。
那條隱秘的數據流,像是一條穿梭在暗處的水龍頭。
它避開了時間銀行的總庫。
避開了分配給新生兒的公共池。
甚至避開了所有的公開審計。
它繞了一個無比複雜的圈,最終指向了一個被列為絕密等級的私密賬戶。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劇烈地抖動著。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砸在冰冷的鍵盤上。
按下回車鍵,破譯程序運行完畢。
彈出的終端界麵上,清晰地顯現出那個接收我壽命的賬戶名稱與詳細流水:
【接收方賬戶:沈秋】
【綁定狀態:強製生效中(剩餘期限:無限期)】
【結算周期:每月15號 00:00】
【單次劃撥數額:30天】
【資金來源:征收員T-037(林夕)生命抽樣】
屏幕的光斑映在我慘白如紙的臉上。
而此刻,懸掛在檔案室牆上的電子鐘,指針緩緩重合——
11:59:59。
00:00:00。
今天是15號。
我的手腕陡然一陣劇痛!
頭頂的沙漏中,三十天分量的金色細沙,在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暴力抽走!
而屏幕上,母親沈秋的賬戶裏,數字輕輕跳動了一下,精準地增加了3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