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淮並沒有直接轉身離開這個崩塌的世界。
他去而複返,緩步重新走回了那間狼藉一片的教室。
十七歲的校霸陸衍依然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石像。
講台上碎落了一地的枯死玫瑰,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眼。
顧淮走上前,伸出修長而冷漠的手,將那一根根殘破刺人的花莖緩緩撿起。
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把那些散發著腐爛氣息的花朵一根不漏地扔進了垃圾桶。
塑料垃圾桶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重重地砸在陸衍瀕臨崩潰的心弦上。
陸衍死死盯著用冰冷眼神看著自己的顧淮,雙眼通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剛才說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說她不存在......那她為什麼要委屈自己騙我三個月?!”
“她如果真的不喜歡我,為什麼要陪我打架,為什麼要忍受我脾氣最暴躁的時候?!”
陸衍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沙啞嘶吼,帶著絕望與不甘。
顧淮根本懶得回答他這些自作多情的逼問。
他伸手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白紙。
“啪”的一聲。
那張白紙被顧淮毫不留情地重重拍在陸衍麵前的課桌上。
上麵清清楚楚地打印著一行行冷冰冰的字跡。
那是一份關於這個世界原住民的“真實檔案”。
姓名:溫晚。
班級:高三(2)班。
性格特征:極度安靜,孤僻,喜歡在圖書館的舊書裏夾幹花。
下方還有一行帶著警告意味的紅字備注:
【被穿越者強製占用身體期間,原主靈魂被長期壓製在意識最深層的暗處。】
【其間所有的行為、語言、情緒表達,均為穿越者洛淺淺的個人任務操作,與原主無關。】
“看清楚了沒有?”
顧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雙眼大睜的陸衍,聲音裏沒有絲毫溫度。
“她叫溫晚,真正的溫晚。”
“她不是什麼性格活潑、會對著你撒嬌的攻略者。”
“她是被一個帶著任務的異界穿越者強製擠走了身體的掌控權。”
“那個穿越者用著她的臉,用著她的聲音,扮演著你喜歡的模樣追了你整整三個月。”
“等把你徹底追到手,她的任務完成拿滿獎勵,立刻拍拍屁股抽離離開。”
“留下的這堆爛攤子,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幅鬼樣子。”
“你瘋了,世界崩塌了,而真正的溫晚被撕碎了靈魂,甚至連死後都在被全校所有人唾棄罵她是個渣女。”
陸衍看著檔案上的每一個字,垂在雙側的手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張了張嘴,試圖找出任何破綻來反駁麵前這個可怕的男人。
可是顧淮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字字如刀,直刺心臟。
“你恨她?”
顧淮發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嘲笑。
“陸衍,你連恨她的資格都沒有。”
“你日夜思念、咬牙切齒恨著的那個人,從始至終根本就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過。”
“當那個穿越者用她的身體和你調情的時候,真正的溫晚被壓製在意識角落裏動彈不得。”
“當你的前女友當著全校的麵狠狠扇她巴掌的時候,真正的溫晚就在旁邊看著,她甚至連抬手擋一下都做不到。”
陸衍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急促,臉色慘白得像是一張死人皮。
顧淮冷冷地拎起陸衍的衣領,像提著一隻毫無反抗能力的死狗,徑直將他拖出了教室。
穿過陰暗的走廊,他們來到了學校最深處的監控室。
顧淮抬手在監控主控台上一按,高階權限強行侵入係統,直接調出了三個月前的全部錄像。
屏幕上的畫麵清晰地播放著穿越者“洛淺淺”操控溫晚身體時的點點滴滴。
錄像裏的“溫晚”,前一秒還在對著操場上的陸衍露出甜蜜嬌羞的笑容,眼神裏滿是濃情蜜意。
可就在陸衍轉過身去拿飲料的那一瞬間。
“溫晚”臉上的溫柔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極度厭惡。
她對著鏡子用手帕瘋狂擦拭著剛剛被陸衍碰過的手背,惡心到幹嘔。
屏幕裏甚至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低聲自言自語的聲音:
“係統,目前攻略進度已經達到95%了。”
“這個蠢貨校霸真以為自己很迷人,老子每天對著他演戲簡直快要吐了。”
“再忍最後一天,等滿分獎勵到手,我就立刻申請抽離結算撤退。”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陸衍如遭雷擊。
整個人徹底崩潰,像是一灘爛泥般從椅子上滑落,死死癱軟在地板上。
那些曾經讓他心動不已的甜蜜細節,那些讓他以為遇到了救贖的眼神。
在真相揭開的這一刻,全部變成了最諷刺、最惡心的戲弄。
顧淮低頭看著心神俱滅的陸衍,眼裏的冷漠如同萬年不化的高山積雪。
“你以為你在談一場轟轟烈烈、救贖彼此的戀愛?”
“其實你不過是別人遊戲裏的一段代碼,一個待完成的任務節點。”
“你以為她愛你愛得不可自拔,其實她隻是在為了拿滿自己的KPI而精打細算地飆戲而已。”
陸衍雙手死死按著頭部,發出一陣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嗚咽。
而顧淮卻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監控室陰暗幹燥的角落裏。
在那裏,有一道極其虛弱、幾乎透明得快要看不見的花白殘影。
真正的溫晚殘影正蜷縮在那裏。
她伸出那雙幾乎毫無實體的虛幻手指,一遍又一遍在冰冷臟兮析的地板上默默畫著什麼。
顧淮放輕了腳步,緩緩走到角落蹲了下來。
他低下頭仔細查看。
地板上是一朵歪歪扭扭、線條極其笨拙的花朵輪廓。
溫晚的殘影似有所感,迷茫地抬起頭看向顧淮。
她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汪沒有波瀾的死水,小聲呢喃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腦子裏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我就是好想畫一朵花......”
“好像......曾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一遍又一遍地教過我......”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顧淮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原本冷硬如鐵的眼眶,在一瞬間徹底紅透。
那是他教給她的。
在最初的那個原點世界裏,到處都是戰火遺留下的殘垣斷壁。
就是他在那片了無生機的廢墟上,親手教她種下第一朵花。
他曾經對她說:“溫晚,哪怕這個世界徹底坍塌毀掉了,花也一定會重新開出來的。”
可是現在,她被係統折磨得切碎了靈魂,忘記了過往的一切,忘記了他是誰。
卻唯獨在靈魂最深處的本能裏,死死記著用手指去畫那一朵花。
顧淮微微顫抖著抬起手。
隔著冰冷幹癟的空氣,他在半空中輕輕撫摸描摹著她畫出來的笨拙花朵。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你畫得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繼續畫吧。”
原本眼神麻木空洞的溫晚殘影,在聽到這句話後,嘴角竟然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穿越者抽離撤退之後,這間冰冷絕望的學校裏,出現的第一個真正屬於原住民的笑容。
顧淮抬起手,掌心中泛起一道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係統高階工具發動,將溫晚留在地板上的那一朵“花”連同這片靈魂殘影一起小心翼翼地剝離下來。
暗金色的光暈閃過,殘影被輕柔地收入到了那一枚琥珀色的玻璃珠裏。
琥珀珠微微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芒。
玻璃珠內部的溫晚殘影突然間清晰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她隔著透明的琥珀壁看著顧淮,嘴唇輕輕動了動,似乎想要喊出某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名字。
然而下一秒,那種短暫的清醒又迅速消退了下去。
顧淮將那枚溫熱的琥珀珠緊緊握在手心裏。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失魂落魄的陸衍。
“這個世界已經被那個穿越者徹底玩壞了,再也沒有救了。”
“劇情崩塌,秩序混亂,你的人生也徹底被毀得一塌糊塗。”
“但在你爛掉的餘生裏,有一件事你必須死死記住。”
“記住她的名字。”
“她不叫什麼小淺,她叫溫晚,永遠叫溫晚。”
陸衍從地上爬起來,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朝顧淮的背影嘶吼:
“你把她帶走了......你到底還要去哪裏?!”
顧淮頭也沒有回,聲音在大廳裏緩緩回蕩:
“去下一個被穿越者毀掉的廢墟。”
“去把她被你們踩爛撕碎的剩下那些靈魂碎片,一片一片,重新撿回來。”
說完,顧淮一腳踏破了空間壁壘。
虛空中,猩紅色的係統警告麵板再次轟然砸落在他麵前:
【警告!原住民溫晚靈魂碎片聚合率已提升至4%!】
【距離高階清零程序強製啟動,僅剩最後46%的臨界安全值!】
【請清道夫立刻停止搜集行為,否則將麵臨毀滅性懲罰!】
顧淮眼神冰冷地一掌拍碎了麵前的警告字樣。
空間裂縫轟然合攏,將陸衍絕望的哭喊聲徹底隔絕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