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幕上的那行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我的眼眶。
周暮,2005-2013。
照片裏那個穿著黃色外套的小男孩,明明就是我。
可為什麼他的名字叫周暮?
我叫林暮,我不叫周暮。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像是有一無數隻螞蟻在顱骨裏瘋狂啃噬。
蘇念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神裏滿是難以置信。
“林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回答。
我死死咬著牙,手忙腳亂地將照片導進移動硬盤,連夜趕回了自己的住處。
我衝進臥室,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將裏麵存放多年的舊物箱猛地翻倒在地上。
鐵盒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各種舊證件、獎狀、小零碎散落一整地。
我蹲在地板上,瘋狂地翻找著。
我找我的童年相冊。
我記得小時候母親給我拍過不少照片,都存放在一個紅色的塑料相冊裏。
可是沒有。
無論我怎麼翻,甚至把床底和衣櫃都掏空了,都沒有找到一張我八歲以前的照片。
所有的相片,都是從我九歲讀三年級時才開始有的。
八歲之前的記憶,像是一片被大火燒過的荒原,什麼都沒留下。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我顫抖著拿出手機,翻出那個很久沒有撥通過的號碼。
趙秀蘭,我的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邊傳來嘈雜的電視聲,還有母親略帶疲憊的聲音。
“小暮?大晚上的,有什麼事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問她。
“媽,我小時候的照片呢?”
“為什麼家裏一張我八歲之前的照片都沒有?”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電視的聲音似乎都在那一刻被掐斷了。
死一樣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足足過了半分鐘,我能清晰地聽到母親急促而沉重的呼吸聲。
“媽,你在聽嗎?”
我提高了音量,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照片背麵寫著周暮,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
“啪。”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的回避,她的沉默,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我最後的一絲僥幸。
她是知道的。
她一直在騙我。
我想起小時候,林建國死後,她帶著我改嫁給那個酗酒的繼父。
繼父動輒對我拳腳相加,用腰帶抽我,用腳踹我。
每一次,母親都縮在牆角,冷眼旁觀,從不伸手拉我一把。
我以為她是懦弱,是害怕那個男人。
現在我才明白,她根本就是冷血。
在她眼裏,我或許從來都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這種被至親背叛和拋棄的心酸,比繼父的腰帶抽在身上還要痛上一萬倍。
我不甘心。
我重新坐回桌前,打開了那張加密照片。
既然人不肯說,那就讓遺物說話。
我放大照片的背景。
照片裏的小男孩站在一棵樹下。
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樹,而是一棵幹枯歪斜、樹幹呈奇特S型彎曲的歪脖子鬆樹。
在樹的後方,隱約能看到一角紅磚砌成的複古歐式煙囪。
我立刻打開電腦,調用城郊的高清衛星地圖,對比全市所有高級別墅區的綠化景觀。
同時,我翻找著近二十年來本市的房地產報刊舊新聞數據庫。
經過三個小時的比對和排查,我終於鎖定了一個地點。
城郊,“清源別墅區”。
那是二十年前本市最早的一批頂級富人區。
而那棵奇特的歪脖子鬆樹,全園區隻有一棵,就在A區01號別墅的院子裏。
地產新聞顯示,A區01號別墅的戶主,正是周德海。
真相在一步步逼近。
可我的記憶卻在瘋狂拉扯。
在我的記憶裏,我的童年充斥著狹窄破舊的棚戶區、發黴的牆壁、林建國醉熏熏的罵聲。
我叫林暮,我父親叫林建國,他是個低賤的賭鬼。
可眼前的物證卻告訴我,我曾穿著名牌童裝,站在豪華別墅的歪脖子樹下笑得像個小太陽。
物證與記憶產生了尖銳的撕裂。
我嘗試著去拚命回憶八歲前的具體細節。
八歲那年的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隻要我用力去想,腦子裏就會出現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我的神經,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想不起來。
第二天清晨,我帶著蘇念再次來到了周德海的老宅。
這一次,我的目標非常明確。
我不再去管那些表麵的家具,而是直接開始清查周德海留下的所有紙質文件。
在書房最頂層的一個舊檔案盒裏,我翻出了一堆發黃的醫院單據。
最下麵,夾著一張薄薄的複印件。
那是一份死亡證明。
我抽出來,看清了上麵的文字。
姓名:周暮。
年齡:8歲。
死亡原因: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死亡時間:2013年3月12日。
看到這個日期的瞬間,我如遭雷擊,渾身爆發出劇烈的戰栗。
2013年3月12日?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我的記憶清楚地告訴我,2013年3月12日那天,是我八歲的生日。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破舊的小學課堂裏,因為沒有交數學作業,被老師罰站在教室後麵的走廊上。
我甚至還清晰地記得,那天走廊上的風很冷,吹得我渾身發抖。
如果周暮在2013年3月12日就已經死了......
那我當年罰站的那個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