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旅館夜戲

灰色商務車亮著雙閃，貼著宵夜攤街口停下。陸離拉開車門，後座窗簾拉得嚴實，路燈隔著貼膜隻剩一團模糊的亮。車還沒熄火，手機先震了一下。馮才發來消息：到新住處別對直播鏡頭多嘴，輿論的事節目組統一處理。你越解釋，他們越來勁。

陸離把手機扣在腿上，沒回。車從街口滑出去，他側過頭，那輛麵包車還停在路燈陰影裏，沒跟上來，也沒熄火走人。陸離收回目光，心說這車比自己小區門口值班的保安還敬業，三班倒，雷打不動。

車穿過幾道舊街，停在一家旅館前。燈牌上原本是“平安旅館”四個字，“平”字下半截滅了，“安”字忽明忽暗，遠遠望去隻剩“旅館”兩個筆畫在夜色裏硬撐。陸離站在燈牌下看了一眼。這地方的人想求個好口彩，老天爺隻留了半塊招牌。

前台是個四五十歲的瘦男人，目光把陸離從頭掃到腳，又掃了一遍，才把房卡放到台麵上。這眼神，像是看一頭能上秤的豬。陸離沒多話，接過房卡。錢滿拎著設備箱跟在後麵，鏡頭從進門起就沒關。

走廊隔音差。樓梯間有人壓著嗓子打電話：“行，我等你消息，錢方麵好說。”陸離放輕腳步，從那人身後繞過去，用房卡刷開盡頭那間房門。標準間，床單白得發硬，空調嗡嗡震著，角落泛著洗不掉的煙痕。窗戶正對旅館後巷。他拉上窗簾，洗了把臉，剛坐下，手機響了。

“治安局孫曉梅。”電話那頭的聲音幹練，“麵包車套牌的事，在第三層假身份上斷了線。車主登記是空號，實名信息全是買來的，幕後暫時查不出。”

陸離倚著床頭：“查不動就放著，他們總得換班睡覺。”

“你的心態倒是好。”孫曉梅頓了一下，“你連抓三人的卷宗我核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這話我不能公開說。你直播動靜太大，盯上你的人不止一撥，自己當心。”

“多謝提醒。”

掛斷電話，陸離把手機擱在床頭，盯著窗簾縫隙外那截路燈。治安局握著他幹淨的案底，節目組不敢放出去，網上的罪名卻已經定好了。一碗免費炒粉都能成罪證，他還能說什麼。

旅館樓下暗處，節目組的灰色商務車沒走遠。馮才坐在駕駛座，手機屏幕把臉映得發青。他把陸離接電話的時間、聯係人身份逐條敲進加密信息欄，按下發送。收件人一欄，躺著一個沒有備注姓名的號碼。

夜裏近十二點，陸離下樓買水。樓梯轉角處，一對男女攙著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拐進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剛帶上，外麵就跟來個壯漢，一巴掌把門拍得山響。他壓著嗓子吼：“開門！我老婆在裏麵！”

屋裏傳出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爭辯，三股聲音攪在一起。陸離貼在牆邊看著。仙人跳。門裏有人數錢，門外有人配戲，一套流程跑得比節目組還順。他繞開這間，順著走廊另一頭走。

走了一截，他慢下來。某間房門下方漏出一條昏黃的光縫，門縫裏傳出細碎的紙頁翻動聲，一遝一遝，像在點錢。有人低聲說：“貨沒問題，中間人那邊你約時間，一手錢一手貨。”

陸離的腳釘在地毯上。門內安靜兩秒，門鎖哢嗒一響。一個光膀男人拉開門，探出半個頭，正朝走廊掃來。陸離背脊貼上牆，呼吸壓得極輕。光膀男人正要開口，走廊拐角傳來“咣當”一聲。錢滿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腳邊倒著一支三腳架，他彎腰去撿，嘴裏哎喲直嚷嚷：“這破玩意兒，碰一下就倒。”

光膀男人罵了句臟話，縮回門內，哢嗒兩聲重新鎖緊。

陸離退到樓梯口，錢滿扛著三腳架跟上來，壓低嗓門：“剛才那情況，值個加急加班費吧？”

“記賬。”

回到房間，陸離打開直播鏡頭，對著畫麵說了句：“這旅館不太平，大家晚上鎖好門窗。”

彈幕瞬間滾過一片。

【開始了開始了，新劇本預熱】

【編完免費炒粉，又開始編旅館大戲】

【陸編劇高產，一集一個題材】

【明天該說旅館鬧鬼了】

陸離盯著彈幕看了三秒，伸手把直播聲音關掉。畫麵裏他依然坐在床邊，嘴一張一合，沒有聲音。彈幕還在滾，他不看了。

零點剛過，一片半透明的光屏浮在他眼前。係統提示彈出，一行字懸在中央：近郊大凶，宜夜宿旅館。

陸離把這行字來回看了兩遍。這係統以前指路讓人掙錢，今天改行看風水，業務跨度未免大了點。放在幾個小時前，他大概隻覺得係統抽風。可今晚的走廊讓他睡不著。仙人跳搭台唱戲，數錢聲在零點準時響起來，門縫裏的人壓著嗓子提“中間人”。這兩個字現在看，像某種提前送到的預報。

他正想細琢磨，門縫下傳來紙張摩擦的細響。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被塞進來一半，又像猶豫了一下，整個滑進門縫。

陸離兩步走到門口，猛地拉開門。走廊空無一人。盡頭那扇窗開著半扇，夜風把窗簾吹得鼓起又落下，燈管滋滋響。

他彎腰撿起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明晚十一點，中間人。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翻過來，背麵空白。字跡寫得急，“人”字最後一捺拖出去老長，像寫完立刻起身走了。

陸離把紙條收進口袋，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窗。旅館後巷，一輛麵包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車頭正對著他房間的窗。引擎聲低低悶著，沒有要開走的跡象。

他回房，把紙條鋪在床頭櫃上。燈沒關，他也睡不著。

同一時刻，一樓前台。旅館老板翻開登記簿，找到陸離登記信息那一欄，舉起手機拍了一張。他點開一個沒有備注的對話框，按下發送鍵。屏幕上方跳出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

老板清掉相冊裏的原圖，合上登記簿，把煙灰彈進茶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