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映後的第三天,主辦方在酒店頂層搭建影像展。
展覽尚未開放,媒體已經等在門外。
我去送修改後的圖像授權書,剛踏進展廳,便停住了。
數十段舊膠片懸在透明線上。
燈光穿過片基,把雪山、藏羚羊和荒原的殘影投上牆麵。
展廳中央的介紹牌上寫著:
【裝置作品:《被日光遺忘的人》】
【創作者:陸川】
我一眼認出了那些膠片。
那是父親在可可西裏遇難後,救援隊帶回的三盒底片。
我尋找了多年修複機構,始終沒敢輕易開封。
如今,它們被剪成幾十段,懸在高溫射燈前。
有幾段已經烤得發白卷曲。
陸川站在梯子上,正準備剪開最後一卷。
我衝過去關掉射燈。
展廳驟然暗了下來。
“誰讓你動這些東西的?”
陸川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
剪刀從他手裏掉在地上。
“程哥,我隻是想找一些有年代感的素材。”
“從哪裏拿的?”
“儲物間。”
“哪個箱子?”
他沒有回答。
我看見了角落裏那隻被撬開的金屬箱。
箱蓋貼著我的名字,鎖扣旁還有一張褪色標簽。
【私人底片,禁止拆封。】
陸川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
“我以為那隻是提醒工作人員小心。”
“所以你撬開了鎖?”
“布展馬上開始,我來不及聯係你。”
我戴上手套,開始拆除裝置。
陸川一把攔住我。
“媒體已經到了。”
“這是我為首映設計的核心作品。現在撤掉,整個展覽都會開天窗。”
“那是你的事。”
就在這時,周明月從外麵走進來。
“怎麼還沒開燈?”
她看到滿地拆下來的膠片,眉頭立即皺起。
陸川搶先開口:
“明月姐,我用了儲物間裏的舊片。程哥說,這是他父親留下的。”
周明月的目光落在金屬箱上。
她認出了它。
十一年前,我第一次帶她上高原時,曾把父親的故事講給她聽。
那時她抱著我說,總有一天,會陪我把底片修好。
她沉默幾秒,轉頭問陸川:
“你不知道?”
陸川低下頭。
“我隻想把展覽做好。”
門外已經傳來媒體催促入場的聲音。
周明月看了一眼暗下來的展廳,最終走到我麵前。
“已經剪了,先讓展覽完成。”
她按住我的手腕。
“媒體就在門外。現在撤展,阿川的職業生涯會毀掉。”
“剩下的底片還沒壞。”
我抽回手。
“他的職業生涯,不該用我父親的遺物保住。”
我出示箱體標簽和所有權證明,要求負責人當場撤展。
燈光徹底熄滅時,周明月終於動了怒。
“程野,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麼難看嗎?”
“撬鎖的人不是我,剪膠片的人也不是我。”
我把金屬箱交給趕來的修複師。
“誰把事情做難看,你應該問他。”
鑒定結果在傍晚送來。
七段底片受熱變形,兩段永久損壞。
其中一段,是父親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個鏡頭。
畫麵裏的他站在日光下,回頭朝鏡頭揮手。
如今,那隻手永遠停在一片慘白裏。
我保存鑒定報告和展廳監控,要求陸川承擔修複費及已確認的損失。
晚上,周明月給我發來消息。
【阿川已經知道錯了,你別再把事情擴大。】
幾秒後,又補了一句。
【明天新項目會,早點到。】
她以為睡一覺,我還會像往常一樣替她收尾。
我沒有解釋,隻把調任確認書轉發給人事總監。
【開始交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