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理資料手都騰不開的時候,我在公司小群裏發了個代買午飯請喝奶茶的消息。
新來的實習生鄭磊看到後,主動提出幫我。
他將打包盒遞給我的時,狀似無意道:
“剛才我刷了眼小紅書,說星巴克新出了款水果口味的星冰樂。”
“才38塊,我還沒嘗過呢。”
我點奶茶的手一頓。
我的午飯加打包費,一共還不到二十。
但看著他滿臉期待的樣子,我沒說什麼,默默給他點了一杯星巴克。
鄭磊瞬間笑了,親熱地說下次有忙還找他。
第二天,我剛到公司,卡還沒打。
就見鄭磊拎著一個打包盒,直接放到了我桌上。
“周哥,我今天又給你買飯了。”
“公司樓下拉麵館的蓋澆飯,18塊。跑腿費還和昨天一樣,我要喝星巴克的香草拿鐵。”
“少冰原萃、去奶泡,超大杯,隻要41,謝謝了。”
1
我一愣,立刻看向手機。
沒錯啊?
九點上班,距離十二點吃午飯,還有三個小時。
見我盯著手機不說話,鄭磊又敲了敲打包盒,催促道:
“聽清了嗎?我要喝星巴克的香草拿鐵,超大杯。別像昨天一樣,摳摳搜搜點個大杯,我都沒喝夠。”
他理直氣壯道。
我氣笑了。
“我今天沒讓你買飯。”
鄭磊一愣,臉氣得漲紅:
“你什麼意思?欺負實習生是吧?”
“這飯我買都買了,你現在說不要?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給你買飯,今天都沒賴床。”
“我不管,你必須請我喝咖啡,這是我應得的!”
他氣得跳腳,聲音吸引了周圍的其他同事。
一群人圍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
“怎麼吵起來了?”
“周昊,發生什麼事了?”
和我一樣是公司老人的王哥疑惑地看著我。
我還沒說話,鄭磊眼眶先紅了。
“王哥,你給我評評理啊。”
“周哥讓我幫他買飯,我給他買了,現在不肯給我錢。”
他委屈著臉跟周圍人告狀。
在我眼裏是挑釁,在旁人眼裏卻變成了可憐。
同事們竊竊私語。
我看著圍過來的同事。
他們的目光裏沒有惡意。
但已經默認,是我這個老人欺負了新人。
王哥拍拍他的肩:
“別生氣了,周昊不是這樣的人,肯定有誤會。”
“這樣,這錢我幫他給了,你別氣了,到時候領導看到不好。”
王哥掏出手機準備轉賬,我趕忙攔住他。
“不用你。”
我咬著牙。
“我來。”
真讓王哥付了,我欺負新人的事就做實了,再想解釋可就難了。
我點開手機。
鄭磊得逞地揚起嘴角。
“一起59,別轉錯了。”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
蓋澆飯18,拿鐵41,比飯錢貴了兩倍不止。
但我又不能說什麼。
周圍人都在看著呢。
我付了錢,心臟像被架在火堆上,悶得慌。
鄭磊收了錢,臉色立馬陰轉晴,對王哥說了聲謝謝,就回了工位。
王哥拍拍我的肩,算作安慰,也散了。
公司重新安靜下來。
我放下包,坐在工位上,鍵盤被鄭磊帶的打包盒占據。
紅油順著塑料蓋,流到鍵帽裏。
我盯著這碗價值59的蓋澆飯,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拿起來,丟進垃圾桶,開機工作。
剛打開WPS,鄭磊的微信頭像又開始閃爍。
“周哥。”
他發了一個呲著大牙微笑的表情包。
“剛剛的隻是我的精神損失費,下午的拿鐵你別忘了哦~”
2
我一愣,問他:
“憑什麼?”
“我已經付過錢了。”
鄭磊回複:
“那筆不算。”
“一杯咖啡而已,你是公司老人,連這也要計較?”
“別以為我不知道,上個項目你拿了兩萬的提成,別的組長拿獎金都請吃飯,就你摳。”
“為了懲罰你,下午你不僅要給我點,還要給組裏所有實習生都點一杯。”
“不然我就把剛剛的事發公司大群裏,讓其他人都來評評理。”
“反正實習生轉正不歸你管。”
他得意洋洋地威脅我。
而我在心裏也默默算了一筆賬。
組裏一共有實習生五人,鄭磊是最晚來的,下周轉正。
其他人的轉正也都在這兩天。
一人一杯四十的星巴克,加起來就是兩百塊。
我一整天的工資,我媽十片抗癌藥的錢。
鄭磊嘴裏的那個項目是去年我負責的。
1月中旬就完工了,因為流程原因,這個月才結算完尾款,和實習生們沒有任何關係。
公司給我發了兩萬的獎金。
拿到錢,我第一時間先交了媽媽的住院費。
然後在小組群裏艾特大家:
【這個月我家裏有事,下個月發工資一定請大家吃飯。】
當時鄭磊就在群裏。
發了一句“收到”的表情,還私聊我,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大家都是同事,有什麼事別自己扛。
我那時真以為,我遇到了一個“神仙”實習生。
可沒想到,僅僅過了十天,他就變臉了。
見我不回複,鄭磊戳戳我。
“周哥,啞巴啦?”
“別裝死。”
“我看到你登微信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
“知道了。”
你不是想喝星巴克嗎?
行,我請了。
但喝完咖啡,後果你也得自己承擔。
我點開外賣軟件,下單了5杯咖啡。
付款的時候,手沒有抖。
200塊,買一個教訓。
也讓我看清,這組實習生,到底值不值得我繼續帶。
下午一點,咖啡送到。
我提著咖啡,走到實習的辦公桌前。
我拿出一杯抹茶星冰樂。
“小陳,你愛喝抹茶,這杯給你。”
小陳抬起頭,感動地扶了扶眼鏡。
“謝謝周哥。”
鄭磊皺眉,嘟起嘴插話:
“小陳你搞錯了,星巴克是我讓周哥請的,你應該謝我才對。”
“是吧周哥?”
小陳尷尬地笑了笑,縮回頭去。
我拿出下一杯,遞給王浩。
“小浩,這杯澳白是你的。”
王浩伸出雙手接過。
“謝謝周哥。”
鄭磊嘖了一聲。
王浩拿咖啡的手一僵,快速說了聲:
“也謝謝鄭磊。”
鄭磊這才滿意,高高地昂起頭。
“這還差不多。”
接下來,我每分給一位實習生咖啡。
鄭磊就跟在我身邊大聲重複一遍他逼我請大家喝咖啡的輝煌事跡。
期間,我一句話都沒反駁,當作聽不到。
最後四杯咖啡都分完了。
隻剩下最後一杯香草拿鐵。
看著袋子裏的超大杯咖啡,鄭磊迫不及待地朝我伸出手。
“周哥,這杯就不用你分了,直接給我吧。”
他伸手要接,我退後一步。
然後當著他的麵,將袋子裏的咖啡拿出來,拆開。
喝了一口。
語氣疑惑:
“不好意思,我什麼時候說要請你了?”
3
鄭磊臉上的笑僵住了。
緊接著,他還沒來得及發火,王哥朝我揮了揮手。
“周昊,老板叫你。”
我放下咖啡,無視鄭磊幾乎要吃人的眼神,走進了老板辦公室。
老板正在打電話,示意我先等等。
我打開手機,正準備回複客戶消息。
小陳的頭像閃爍,給我發了三張群聊的截圖,還有一段語音錄屏。
然後問:
“周哥,你和鄭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我點開一看。
鄭磊竟然在實習生的小群裏跟大家訴苦。
他說他好心幫我買飯,我卻連一杯咖啡都不舍得給他買。
說我仗著資曆深,欺壓新人,拿咖啡侮辱他。
他還轉了兩張買飯付款的截圖。
一份是昨天,公司樓下的雞公煲,17塊。
一份是今天上午,蘭州拉麵蓋澆飯,18.
他躲在廁所發了條帶哭腔的語音:
“我知道實習生剛來應該聽組長的,但實習生就不是人嗎?”
“就能被前輩這麼欺負?”
“今天是我被他壓榨,明天就能輪到你們。”
“你們誰也別想逃!”
他語氣充滿煽動性,句句都在暗示我職場霸淩他。
小陳幫我說了句話:
“我看周哥不是這樣的人啊......”
“那是他裝的好!不然為什麼拿了提成不請我們吃飯?”
“我都問了,三組上周去聚餐,組長請他們全組吃了海鮮自助。”
沒人說話了。
小陳給我發消息:
“周哥,你要不要跟大家解釋一下?”
我沒回。
他又說:
“其實我們也不是在意請客的事,主要是別的組都這樣......”
“鄭磊說得也有道理。”
有道理?
我笑了一下。
冷的。
心寒。
我一共帶了五個實習生。
最早的王浩三月份就來了,中途為了畢業答辯,連請兩個月假。
人事找我,說公司的實習名額很珍貴,外麵大把的人在搶。
讓我放棄這一個算了。
是我想著畢業生工作不好找,請人事吃飯,說好話。
才幫他保住了名額。
還有小陳,他是零基礎。
剛來的時候總跟不上進度,幾乎每天都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
有幾次他壓力太大,晚上一邊加班一邊哭。
我知道後,立刻調整了他的工作範圍。
親手帶著他從零開始,一點點上手。
已經連續兩周了,他再也沒加過班。
除了沒拿到提成就請他們吃飯,我沒有半點對不起這些實習生。
可結果呢?
他們為了一頓飯,站到了鄭磊那邊。
我垂眸,正要打字,小陳又發了一張截圖。
有個實習生在小群裏說:
“不管怎麼說,周哥都是我們組長。鄭磊,你這麼得罪他,萬一他不同意你轉正怎麼辦?”
其他人彷佛也才回神,紛紛接話:
“是啊,我們還得轉正呢。”
“鄭磊,你別搞事了,現在工作這麼難找,萬一影響轉正,你負責啊。”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份工作。”
“我爸媽還拖了關係呢。”
鄭磊發了一個無所畏懼的表情。
“怕什麼?我早問過人事了,轉正權利在老板手裏,不歸組長管。”
“周昊就一個小組長,要不是帶新人,誰在乎他啊?”
“不行,我越想越氣。”
“我必須把這件事鬧大,讓其他人給我評評理,憑什麼欺負我?”
“到時候你們記得幫我說話。”
截圖到這裏就沒了。
小陳給我打字:
“周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大家現在情緒都被鄭磊帶起來了。”
“你要不先低個頭,給鄭磊道個歉,反正一頓飯也沒多少錢。”
“不然真鬧大了,你臉上也不好看。”
我盯著這兩條消息,心臟不停下墜。
就在我要回複的時候,老板打完了電話。
對我說:
“小周,公司下個月要調整框架,你這個組會獨立出來。”
“新人轉正的事你琢磨下。”
“想留誰,你自己決定,我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