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師姐這副淒慘的模樣,真是讓人心疼呢。”
輕柔的嗓音穿透三昧真火的呼嘯聲,落入我的耳中。
楚寒舟前腳剛走,林瑤便去而複返。
她停在烈火陣外三步遠的地方。
原本捂著眼睛的雙手早已放下,那雙總是盈滿無辜淚水的眸子裏,此刻隻剩下毫不掩飾的惡毒與譏誚。
火舌舔舐著我的裙擺,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冷冷地看著她。
“裝病騙取我的元神,你就不怕反噬嗎?”
林瑤掩唇輕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把流光溢彩的匕首。
那是楚寒舟用萬年寒冰為她親手打造的防身法器。
“反噬?師姐在說什麼胡話。”
“隻要有師尊在,這九華山的規矩就是為我定的。”
她把玩著匕首,刀刃折射出陣法中幽藍的火光。
“其實我的根骨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什麼劍靈元神入藥。”
“我隻是單純地覺得,你這把破劍整天跟在師尊身邊,實在太礙眼了。”
胸口的透骨釘在高溫下變得滾燙,仿佛要將我的靈魂烙穿。
我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就為了這個,你讓他親手把我釘在誅妖柱上?”
林瑤收起笑容,眼神陡然變得陰冷。
她指尖凝起一抹靈力,精準地彈入烈火陣中。
那道靈力化作無形的利刃,狠狠刮過我琵琶骨上的傷口。
劇痛瞬間撕裂神經,我悶哼一聲,冷汗混著鮮血滴落進火海。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用一千年的陪伴來壓我?”
“師尊不過是把你當成一件趁手的兵器。”
“兵器舊了,就該被扔進火爐裏熔掉,給新人騰位置。”
她上前一步,隔著陣法欣賞我的狼狽。
“知道師尊為什麼走得那麼決絕嗎?”
“因為我告訴他,見血會讓我做噩夢。”
“他連看你一眼都覺得多餘,滿心隻有如何安撫我的情緒。”
這番話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我殘存的希冀裏。
一千年的生死與共,抵不過她一句輕飄飄的害怕。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荒涼。
“你會後悔的。”
林瑤冷哼一聲,正要再次施法折磨。
遠處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幾乎是一瞬間,她眼中的惡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恐與委屈。
她驚呼一聲,身子軟軟地跌坐在地上,匕首掉落在一旁。
白色的衣角翻飛,楚寒舟如疾風般掠至。
他看都沒看陣法中的我一眼,徑直彎腰將林瑤護在懷裏。
“瑤兒,怎麼了?”
林瑤順勢靠進他懷裏,指著我瑟瑟發抖。
“師尊,我隻是想來看看師姐,想勸她不要生您的氣。”
“可師姐不知用了什麼妖法,剛才竟想用火燒我。”
楚寒舟的麵容瞬間覆上寒霜。
他猛地轉頭,淩厲的目光如刀般刺向我。
“孽障,死到臨頭還敢傷人!”
我看著他們相擁的畫麵,幹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楚寒舟,你瞎了嗎?”
“這誅妖柱和烈火陣是你親手布下的,我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如何傷她?”
他根本聽不進半句解釋,抬手便是一道渾厚的掌風。
掌風穿透陣法,重重擊在我的胸口。
本就深陷血肉的透骨釘再次下沉,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鮮血狂湧而出,染紅了焦黑的誅妖柱。
“還敢狡辯!瑤兒生性純良,若不是你暗中使詐,她怎會平白無故跌倒?”
楚寒舟抱著林瑤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宣判。
“既然你冥頑不靈,這三昧真火,便再旺些吧。”
2
“師尊不要,師姐隻是太疼了才會傷我,瑤兒不怪她。”
林瑤死死抓著楚寒舟的衣襟,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她這副善解人意的模樣,更是將楚寒舟的怒火推到了頂峰。
他安撫地拍了拍林瑤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瑤兒就是太善良,才會一再被這等劣劍欺淩。”
轉過頭看向我時,那份溫柔瞬間化作了極寒的冰刃。
“今日我便抽了她的元神,徹底絕了她的惡念。”
話音未落,他並攏雙指,在虛空中畫出一道繁複的符文。
那是九華山最殘忍的抽魂之術。
金色的符文穿過烈火,直直打入我的眉心。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撕裂感從靈魂深處爆發。
仿佛有無數隻無形的手,正在生生撕扯我的意識。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濃烈的血腥味。
一千年前,他渡劫失敗,險些走火入魔。
是我舍棄了半身修為,化作劍盾替他擋下了最後一道天雷。
那時他抱著殘破的我,紅著眼眶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如今,他用我教他的法術,親手抽我的魂。
一縷淡藍色的劍靈元神從我頭頂被強行剝離。
楚寒舟小心翼翼地用靈力包裹住那縷元神,轉身渡入林瑤的體內。
林瑤閉上眼睛,故意發出一聲嬌軟的喘息。
“師尊,好暖和。”
楚寒舟眼底閃過一絲欣慰,動作越發輕柔。
“這是千年劍靈最精純的本源,能修複你受損的根骨。”
我冷眼看著這場荒誕的戲碼,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縷元神離體的瞬間,我清晰地察覺到了林瑤體內隱藏的東西。
那是極其微弱,卻極其純正的魔淵氣息。
“楚寒舟,你仔細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強忍著靈魂撕裂的劇痛,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體內有魔氣,你把我的元神渡給她,是在助長魔淵的勢力。”
楚寒舟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死不悔改。”
“瑤兒清清白白的人族血脈,你為了脫罪,竟敢汙蔑她是魔族?”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攤令人作嘔的爛泥。
“你身為劍靈,本就該為主人的意願服務。”
“我讓你生你便生,我讓你死你便死。”
“嫉妒瑤兒,編造謊言,你簡直不配擁有靈智。”
林瑤靠在他懷裏,怯生生地探出頭。
“師尊,師姐是不是舍不得她的本命劍鞘?”
“瑤兒不要了,瑤兒隻要師尊陪著就好。”
楚寒舟聞言,眉頭微皺,似乎想起了什麼。
他抬手一招,掛在他腰間的那把古樸劍鞘瞬間飛入他手中。
那是我的本體劍鞘,與我血脈相連。
“這劍鞘留著也是暴殄天物。”
他抹去了劍鞘上屬於我的神識印記,隨手遞給林瑤。
神識被強行抹除的反噬讓我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林瑤欣喜地接過劍鞘,指尖故意在上麵摩挲。
“謝謝師尊,這劍鞘真漂亮,正好可以用來裝您新送我的那把匕首。”
拿千年劍靈的本命劍鞘,去裝一把防身的短匕。
這是何等的折辱。
我看著楚寒舟,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愧疚。
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滿眼都是對林瑤的寵溺。
“隻要你喜歡,這九華山上下,哪怕是天上的星星,為師也摘給你。”
楚寒舟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語氣不容置疑。
“你的東西,以後全都是瑤兒的,這是你欠她的。”
3
“師尊,用師姐的本命劍鞘做嫁妝,會不會太委屈師姐了?”
林瑤抱著那把古樸的劍鞘,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楚寒舟牽著她的手,大步向誅妖柱走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極為隆重的暗金雲紋喜服。
“委屈?她一個死物,能為我們的結契大典做貢獻,是她的榮幸。”
結契大典。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悶棍,重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九華山掌門,修仙界第一劍尊,要與他入門不到半年的小師妹結為道侶。
而我這個陪他出生入死千年的劍靈,被釘在柱子上當做墊腳石。
烈火已經燒到了我的腰際。
沒有了元神的護佑,我的軀體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楚寒舟停在陣法前,目光冷漠地掃過我殘破的身軀。
“把劍心交出來。”
他伸出手,語氣理所當然得令人發指。
“瑤兒的本命靈劍還缺一個劍魂,你的劍心剛好合適。”
劍心,是劍靈的命脈所在。
一旦交出,便意味著徹底魂飛魄散,連入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我費力地抬起頭,透過扭曲的空氣看著他。
“楚寒舟,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他眉頭微皺,似乎對我這種不識抬舉的態度感到厭煩。
“我這叫物盡其用。”
“你已經廢了,留著劍心也是浪費。”
“把它給瑤兒,你的生命將在她手中得到延續,你應該感恩。”
感恩?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撕心裂肺,連帶著胸口的透骨釘都在跟著顫抖。
楚寒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指尖微動,誅妖柱上的七十二根透骨釘同時發力。
釘身在我的骨血中瘋狂攪動。
劇痛讓我瞬間失去了呼吸的力氣,眼前陣陣發黑。
林瑤趁著楚寒舟轉身去布置陣法,悄悄湊近了些。
她嘴唇微動,一縷細若遊絲的魔氣順著火光鑽進了我的傷口。
魔氣在經脈中肆虐,猶如萬蟻噬骨。
“師姐,這種滋味好受嗎?”
她的聲音通過傳音入密,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你放心,等你魂飛魄散之後,我會好好使用你的劍心的。”
“我會用它去殺盡你曾經拚死保護的那些凡人。”
我死死盯著她,任由魔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眼神卻越來越冷。
掙紮和解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這九華山,從上到下都已經爛透了。
楚寒舟布置完陣法,重新回到林瑤身邊。
他見我依然沒有交出劍心的意思,耐心終於耗盡。
他轉身對身後的執法長老下令。
“傳令下去,敲響召集鐘。”
“讓全宗門上下都來誅妖柱前集合。”
執法長老愣了一下,麵露遲疑。
“劍尊,這......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見血恐怕不吉利。”
楚寒舟冷哼一聲,衣袖一揮。
“有何不吉利?”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看,這就是忤逆主人的下場。”
他轉過頭,看著在烈火中苦苦支撐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好好看著,明日便是我與瑤兒的大典,你這孽障就權當祭天的賀禮。”
4
“吉時已到,請師尊與小師妹結契!”
司儀高亢的聲音在九華山廣場上空回蕩。
數萬名弟子整齊地列隊在誅妖柱下方,鴉雀無聲。
楚寒舟牽著林瑤的手,踏著紅毯,一步步走上高台。
兩人身上大紅的喜服刺痛了我的眼睛。
誅妖柱上的烈火已經被刻意控製在一個不致命卻極度痛苦的溫度。
楚寒舟要留著我最後一口氣,完成他所謂的祭天儀式。
他走到高台中央,接過司儀遞來的長明燈。
“這盞結契長明燈,需要至純的靈力點燃,方能保佑我與瑤兒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重重人群,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阿離,這是你最後一次為我效勞。”
他居然還叫我阿離。
這個名字,是他當年在劍塚中將我拔出時,親口為我取的。
如今從他嘴裏吐出來,隻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林瑤靠在他肩頭,笑得一臉甜蜜。
暗地裏,她的傳音再次鑽入我的腦海。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守護了一千年的男人。”
“他不僅要抽幹你的靈力,還要用你的死,來鋪墊我的風光。”
“等這盞燈點燃,九華山的護宗大陣就會徹底向我敞開。”
“魔淵的軍隊,很快就會踏平這裏。”
我看著台下那些懵懂的弟子,看著楚寒舟那張自以為是臉。
胸腔裏積壓了多日的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達到了臨界點。
我緩緩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楚寒舟,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你真的要為了這個女人,毀了我?”
楚寒舟冷笑一聲,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毀你又如何?”
他抬起手,並指如劍,一道淩厲的劍氣直逼我的胸口。
“能為瑤兒去死,是你這把劍最大的價值!”
劍氣精準地刺穿了我的靈核位置。
那是劍靈儲存靈力的地方。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靈力的瘋狂流失,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長明燈在吸收了我的靈力後,猛地躥起一團耀眼的火焰。
楚寒舟滿意地看著燃燒的燈火,轉頭去牽林瑤的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我笑了。
那是一種徹底解脫、不再有任何留戀的笑。
我放棄了對體內那股狂暴力量的壓製。
那是來自魔淵最深處的本源之力,是我在無數次替他斬殺魔物時,悄然吸收並封印的力量。
我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握住胸口那根最粗的透骨釘。
沒有靈力護體,我的雙手瞬間被燒得皮開肉綻,露出森森白骨。
但我感覺不到痛。
“噗嗤——”
透骨釘被我硬生生拔了出來,帶起一蓬暗紅色的血雨。
楚寒舟察覺到異樣,猛地回過頭。
他看到了我手裏握著的那顆散發著微弱光芒的珠子。
那是刻著他名字的劍心。
“你敢!”他目眥欲裂,厲聲怒喝。
我看著他驚恐的臉,嘴角的笑意無限擴大。
“楚寒舟,你不是要我的劍心嗎?”
“我給你。”
五指猛然收攏。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廣場上被無限放大。
卡點定格在劍心碎裂的瞬間,九華山地動山搖,萬劍齊齊哀鳴折斷,楚寒舟猛地噴出一口心頭血,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誅妖柱上衝天而起的滔天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