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公主殿下,您就算把烽火台燒穿了,王爺今夜也不會踏出淩波閣半步的。”
殿門外傳來侍衛統領趙剛充滿譏諷的聲音。
我蜷縮在冰冷的青磚地上,死死捂著絞痛的腹部。
裙擺下的鮮血已經洇成了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趙剛......去叫太醫......本宮的孩子......”我咬著牙,指甲在磚縫裏摳出淋漓的血絲。
“孩子?王爺走前吩咐了,公主若再拿這種莫須有的借口爭寵,便讓屬下直接落鎖。”
趙剛冷笑一聲,伴隨著鐵鏈碰撞的脆響,大殿的門被從外麵死死鎖住。
“再說了,蘇姑娘受了驚嚇,太醫院所有太醫都在淩波閣候著呢,誰有空來伺候您演戲?”
我絕望地閉上眼,毒血順著嘴角不斷湧出。
這是北疆奇毒“牽機”,發作時五臟六腑如被烈火烹煮。
而那唯一能解毒的冰蟾丸,就在剛剛,被我的結發丈夫蕭策,親手喂給了隻是擦破了一點油皮的蘇婉寧。
“蕭策......你當真好狠的心......”
我慘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宛如厲鬼的哀鳴。
腹中傳來一陣劇烈的下墜感,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我知道,那個陪伴了我三個月的小生命,正在離我而去。
“寶寶......對不起......是娘沒用......”
我顫抖著手,撫摸著平坦的小腹,眼淚混著毒血砸在地上。
就在我意識即將陷入黑暗之際,頭頂的琉璃瓦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一道修長的黑影如鬼魅般掠下,落在我的麵前。
“堂堂大楚鎮國長公主,竟被一個男人折磨成這副鬼樣子,真是讓孤大開眼界。”
來人一襲玄色錦袍,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露出的下頜線淩厲如刀。
是夜無淵。
敵國送到大楚的質子,也是我曾用烽火相約,卻從未動用過的一張暗牌。
“你來得......太慢了......”我艱難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夜無淵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搭上我的脈搏,麵具下的眼眸驟然一沉。
“牽機毒?你瘋了!這種毒半個時辰內不解,必死無疑!”
他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赤紅色的藥丸,強行塞進我嘴裏。
“咽下去!這是護心丹,隻能保你十二個時辰心脈不斷。”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護住了我即將碎裂的心脈。
我緩過一口氣,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帶我走......離開這王府......”
“現在走?你甘心?”夜無淵挑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那好夫君,此刻正抱著他的嬌嬌表妹,籌備著明日的登基大典呢。”
“登基大典......”我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湮滅,化作徹骨的冰寒。
這江山,是我楚明凰跨馬揚鞭,帶著三十萬楚家軍,一刀一槍為他蕭策打下來的。
他不過是個落魄的異姓王,是我力排眾議,將他推上了攝政王的高位。
可他不僅奪我兵權,架空我的勢力,如今連我最後的一絲生路都要親手掐斷。
“夜無淵,做個交易吧。”我鬆開他的衣襟,借著他的力量勉強坐直身子。
“說來聽聽。”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幫我假死脫身,十二個時辰後,我還你一個兵不血刃拿下大楚京城的機會。”
我從懷中貼身處,摸出一枚沾著血跡的青銅猛虎。
這是攝政王府的最高調兵虎符,蕭策以為他早就收繳了,卻不知那隻是一塊高仿的贗品。
真正的虎符,一直被我用血肉溫養在身上。
夜無淵看著那枚虎符,眼中閃過一抹極亮的光芒。
“楚明凰,你夠狠。連自己一手扶持的男人都能拉下馬。”
“他不仁,我不義。”我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血跡。
“我要讓他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慘。”
夜無淵輕笑一聲,將我打橫抱起。
“如你所願。”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大鵬展翅般掠上屋頂。
我靠在他冰冷的胸膛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了我三年的王府。
“帶我走,我要讓他看著他的江山,轟然倒塌。”
2
“王爺,長公主殿下的寢宮走水了,火勢滔天,連帶著烽火台都燒成了灰燼!”
淩波閣外,趙剛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台階上,聲音淒厲。
殿內,蕭策正端著一碗燕窩,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
他聽到通報,動作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走水?好端端的怎麼會走水?”
靠在軟榻上的蘇婉寧掩著唇,驚呼一聲,眼底卻閃過一抹壓抑不住的狂喜。
“表哥,公主姐姐是不是生寧兒的氣了?寧兒這就去給姐姐磕頭認錯......”
說著,她作勢就要起身,卻腳下一軟,跌進蕭策懷裏。
“胡鬧!你身子這麼弱,去湊什麼熱鬧!”
蕭策一把抱住她,轉頭衝著門外怒喝。
“楚明凰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為了逼本王過去,連放火這種下作手段都用出來了!”
“傳本王命令,誰也不許去救火!讓她燒!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暗處,我靠在夜無淵的肩頭,冷眼看著這一幕。
這就是我傾盡所有愛了三年的男人。
我的寢宮大火連天,他卻認為是我在爭寵做戲。
“嘖嘖,真是個癡情種啊,可惜眼瞎。”夜無淵在我耳邊低語,語氣裏滿是嘲諷。
我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蕭策那張曾經讓我無比迷戀的臉。
如今看來,隻覺得無比惡心。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澆滅。
當蕭策牽著蘇婉寧的手,慢條斯理地來到廢墟前時,隻看到了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骨。
屍骨的手中,還死死攥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
那是當年大婚時,蕭策親手送我的定情信物。
趙剛跪在焦屍旁,渾身發抖。
“王爺......公主她......她歿了......”
蕭策的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大步衝上前,一腳踹翻了趙剛。
“楚明凰武功高強,怎麼可能被一場火燒死!這定是她金蟬脫殼的詭計!”
“王爺明鑒,屬下昨夜奉命鎖了殿門......公主她......她出不來啊......”趙剛磕頭如搗蒜。
蕭策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具焦屍,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不......她是在逼本王......她一定是在逼本王......”
“表哥......”蘇婉寧適時地走上前,掏出錦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公主姐姐性格剛烈,定是一時想不開才......表哥節哀啊......”
她嘴上說著節哀,手卻死死挽住了蕭策的胳膊,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閉嘴!”蕭策猛地甩開她,雙目赤紅。
“楚明凰命比石頭還硬!她不會死!傳本王軍令,封鎖全城!”
“死?她楚明凰命比石頭還硬,傳本王軍令,她就是爬,也得給本王爬回王府認錯!”
3
“貴妃娘娘,這件鳳血軟甲可是長公主生前最心愛之物,您真要剪了做鞋麵?”
王府內,蘇婉寧的貼身丫鬟翠兒捧著一件赤紅色的軟甲,滿臉猶豫。
這件鳳血軟甲,是我及笄那年,父皇親手賜給我的戰甲。
我曾穿著它,為蕭策擋過三支毒箭,立下赫赫戰功。
如今,卻被蘇婉寧隨意地扔在地上,用腳踩著。
“怎麼?本宮如今是即將冊封的貴妃,連個死人的東西都動不得了?”
蘇婉寧冷笑一聲,奪過翠兒手中的剪刀,“哢嚓”一刀,將那件軟甲剪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她楚明凰活著的時候霸占著表哥,死了還要占著王府正妃的名頭。本宮就是要毀了她所有的東西,讓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她一邊惡毒地咒罵著,一邊瘋狂地絞爛那件軟甲。
赤紅色的甲片散落一地,宛如我流盡的鮮血。
“娘娘說得對,那楚明凰不過是個沒人要的潑婦,哪裏比得上娘娘您傾國傾城,深得王爺寵愛。”
翠兒趕緊在一旁諂媚地附和。
“那是自然。表哥馬上就要登基了,這天下都是表哥的,更何況是她幾件破衣服。”
蘇婉寧得意地揚起下巴,將剪碎的軟甲踢到一邊。
“去,把她庫房裏那些什麼禦賜的字畫、首飾,全都給本宮搬出來。本宮要挑幾件好的,在登基大典上戴。”
“是,奴婢這就去辦。”
暗衛將這一幕如實稟報給我時,我正坐在一張輪椅上,由夜無淵推著,在莊園的涼亭裏賞月。
“你的好表妹,還真是物盡其用啊。”夜無淵遞給我一杯熱茶,語氣裏滿是戲謔。
“她喜歡,就讓她多拿些。”我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爬得越高,摔得越慘。她現在有多得意,到時候就有多絕望。”
“你倒是沉得住氣。”夜無淵深深看了我一眼。
“蕭策這幾日可是發了瘋似的在找你。他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連護城河都讓人抽幹了。”
“找我?”我冷笑一聲,“他找的不是我,是他內心的那一絲愧疚和不安罷了。”
“他自詡掌控一切,怎麼能容忍我脫離他的掌控?”
“不過,他馬上就沒閑心找我了。”
我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
“登基大典的各項事宜,準備得如何了?”
“你放心,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夜無淵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城防營的統領已經被我們買通,隻等明日午時三刻,禮炮一響,城門就會大開。”
“很好。”我滿意地點點頭。
“蕭策,你心心念念的皇位,本宮就讓你坐上一坐。隻是這龍椅,怕是有些燙屁股。”
次日清晨。
王府內張燈結彩,紅綢鋪地。
蕭策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意氣風發地站在大殿前。
蘇婉寧穿著華貴的鳳冠霞帔,嬌羞地依偎在他身邊。
“表哥,你今天真俊。”
蕭策低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知為何,昨夜他又夢到了楚明凰。
夢到她滿身是血地站在火海裏,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絕情。
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那個讓他心煩意亂的身影驅逐出腦海。
“阿寧,過了今日,你就是大楚的貴妃了。這天下,本王與你共享。”
“多謝皇上。”蘇婉寧甜甜一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句承諾。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用鳳血軟甲做成的鞋麵,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楚明凰,你就算死了,也被我踩在腳底下!
“等他登基那天,我會親自送他們一份大禮,一份讓他們生不如死的大禮。”
4
“吉時已到,請攝政王攜貴妃登基受拜,君臨天下!”
太和殿外,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蕭策站在漢白玉石階的最高處,俯視著腳下跪伏的群臣,眼中閃爍著狂熱的野心。
這一天,他等了太久。
從一個任人欺淩的落魄王爺,到如今大權在握的九五之尊,他終於將所有人都踩在了腳下。
包括那個一直高高在上,讓他感到無比壓抑的楚明凰。
“眾愛卿平身。”他抬起手,聲音威嚴。
就在他準備轉身走向龍椅,接受百官朝拜的瞬間,異變陡生。
“轟!轟!轟!”
三聲震天動地的禮炮聲響起,卻不是來自皇宮內,而是來自京城的四麵八方。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太和殿前的肅穆。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上石階,撲通一聲跪倒在蕭策麵前。
“皇上!不好了!城門......城門被從內部打開了!”
蕭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猛地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
“你說什麼?!誰敢開城門!”
“是......是城防營的張統領!他帶著人反了!現在十萬大軍已經把皇宮團團包圍了!”
“十萬大軍?哪裏來的十萬大軍!”蕭策怒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
“是......是鎮國長公主的楚家軍!還有......還有北疆的鐵騎!”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頓時炸開了鍋。
“楚家軍?他們不是早就被打散了嗎?”
“北疆鐵騎怎麼會進城?城防營是幹什麼吃的!”
蘇婉寧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抓著蕭策的衣袖。
“表哥,這......這是怎麼回事?公主姐姐不是已經死了嗎?”
“閉嘴!”蕭策煩躁地甩開她,大步走到石階邊緣,向下望去。
隻見太和殿外的廣場上,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入。
為首的一人,騎著一匹高大的汗血寶馬,身披玄色戰甲,臉上戴著銀色麵具。
正是北疆質子,夜無淵。
而在夜無淵的馬旁,一輛由四匹白馬拉著的戰車緩緩駛來。
戰車上,端坐著一個身穿赤紅戰袍的女子。
她長發高束,麵容清冷,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長劍。
那張臉,赫然是已經被判定死在火海中的大楚長公主,楚明凰!
“楚明凰!你竟然沒死!”
蕭策死死盯著戰車上的女子,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
我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石階上那個穿著龍袍的男人。
“蕭策,本宮的皇位,你坐得可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