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昆明的風很柔和，卻吹不散我腦子裏的鈍痛。

離開那座城市的第三天，我的視力開始出現陣發性的模糊。

醫生給的止痛藥劑量已經被我翻了一倍，卻依然壓不住深夜裏的頭疼。

我租了一間能看到滇池的民宿。

每天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坐在陽台上發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

顧星野發來的一段視頻。

視頻裏，盛聽晚穿著灰色的家居服，正跪在客廳的地毯上給念念拚樂高。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畫麵溫馨得像一部家庭電影。

那是曾經屬於我的客廳，屬於我的妻子。

顧星野的語音緊接著發了過來。

“言澈哥，這裏的風景真好，你一個人在外麵旅遊，要照顧好自己啊。”

“聽晚姐說念念快上幼兒園了，準備把主臥重新裝修一下，改成兒童房。”

“你留在儲藏室的那些舊書和畫板，聽晚姐說都沒用了，我就讓收廢品的收走了。”

我盯著屏幕，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那些畫板上，畫滿了盛聽晚各個時期的素描。

是我一筆一畫，記錄下的六年暗戀。

我撥通了盛聽晚的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起。

“喂。”

她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背景音是顧星野在廚房切菜的聲音。

“聽晚姐，鹽放在哪兒了？”

“左邊第二個櫃子。”

她偏過頭回了一句，才重新對著話筒說。

“季言澈，有事嗎？”

我握緊手機，指尖發白。

“你把我的畫板扔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一些積灰的舊東西而已，放在那也占地方。”

“星野說念念需要一個活動空間，我就讓人清理了。”

盛聽晚的語氣理所當然，仿佛扔掉的隻是一堆垃圾。

“你要是真喜歡畫，等旅遊回來，我給你買套最高級的畫具。”

喉嚨裏湧起一股血腥味。

我強行咽了下去。

“那裏麵有我畫了六年的心血。”

盛聽晚歎了口氣，聲音徹底冷淡下來。

“季言澈，你非要為了一點舊東西不依不饒嗎？”

“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

“星野剛安頓下來，家裏每天一堆事，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在這些小細節上找不痛快？”

懂事。

我六年不求回報的陪伴是懂事。

替落跑新郎穿上西裝是懂事。

現在給她的白月光騰出位置，連珍視的回憶被毀掉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這也是懂事。

“好。”

我輕聲回了一個字。

盛聽晚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這幾天玩得開心點，錢不夠跟我說。”

“對了，書房抽屜裏那份公司的股權轉讓書你放哪了？”

“星野以前學過財務，我想讓他去公司幫我。”

我閉上眼，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在保險櫃最底下一層，密碼是他的生日。”

盛聽晚的聲音頓住了。

隔著聽筒，我能感覺到她呼吸的停滯。

很久之後，她才幹巴巴地說了一句。

“阿澈，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掛斷了電話。

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連同顧星野的微信，一起刪除了。

下午的時候，我突然開始劇烈地嘔吐。

吃下去的半碗清粥全吐了出來，伴隨著大口大口的黑血。

民宿的老板娘嚇壞了，慌忙叫了救護車。

在醫院的急診室裏，醫生看著我的腦部CT，臉色異常凝重。

“家屬呢？”

“腫瘤壓迫到視神經和呼吸中樞了，隨時有生命危險，必須馬上通知家屬。”

我靠在病床上，虛弱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家屬。”

“幫我打點止痛針吧，我不想死得太難看。”

醫生不忍地轉過頭，歎息著走出了病房。

夜裏，病房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我疼得幾乎要在床上縮成一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割扯我的腦神經。

恍惚間，我想起了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盛聽晚的場景。

她穿著白襯衫，站在高中的主席台上發表演講。

陽光落在她肩膀上，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為了追逐那道光，耗盡了自己所有的壽命。

手機在枕頭邊震動。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按下接聽鍵。

“季言澈。”

是盛聽晚的聲音。

她換了號碼打過來。

“你把我的微信拉黑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隱約的怒意。

“你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發出粗重的喘息。

電話那頭傳來顧星野清亮委屈的嗓音。

“聽晚姐，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盛聽晚捂住了話筒，聲音有些模糊。

“你先洗，我打完這個電話。”

接著，她重新對著話筒開口。

“季言澈，離婚協議是你自願簽的。”

“我自認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

“你如果再這樣冷暴力，試圖破壞我現在的生活，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我死死攥著被角，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盛......聽晚......”

我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好疼。”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隨即，她冷笑了一聲。

“季言澈，你現在的戲碼越來越拙劣了。”

“裝病這招，你幾年前就玩過了。”

“別再打電話來了。”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

在她心裏，隻有顧星野才會生病。

我季言澈，活該是鋼鐵之軀。

我將手機緊緊貼在胸口，感受著自己漸漸微弱的心跳。

眼前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護士推門進來的時候，隻聽到監測儀發出的尖銳長鳴。

“醫生！3床病人不行了！”

紛亂的腳步聲在我耳邊漸漸遠去。

盛聽晚。

我不等你了。

病房外，牆上的時鐘指向了淩晨兩點。

盛聽晚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她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顧星野，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走下床。

拿著手機走到陽台上，她才按下接聽鍵。

“哪位？”

淩晨兩點被打擾，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刻板的男聲。

“請問是盛聽晚女士嗎？”

“我是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