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是在一家廉價快捷酒店裏醒來的。
右手痛得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我想拿手機,試了幾次才勉強用左手撥通了所裏的電話。
“李主任,我想問一下我的病退申請是怎麼回事?”
接電話的是帶了我五年的老領導。
那頭歎了口氣。
“晏清啊,曼殊都跟我們說了。你在船上受了那麼重的傷,心理壓力大,我們都能理解。”
“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去騷擾人家的家庭啊。”
我大腦嗡的一聲。
“我騷擾她?”
“李主任,我跟她可是結了婚的!”
“晏清!”
李主任的聲音嚴厲起來。
“曼殊把結婚證和戶口本都拿到所裏報備過了。她跟林子騫是合法夫妻。”
“反倒是你,這幾年出海,填的家屬聯係人雖然是她,但你們實際上並沒有法律關係。”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
“你是個優秀的工程師,別把自己的名聲全毀了。”
“好好治病,所裏會按最高標準給你發補償金。”
電話被掛斷了。
我坐在逼仄的單人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八年。
我把所有精力都撲在遠洋科考上。
我以為我在為國家填補技術空白,也是在為我們的小家積攢未來。
結果,我在所有人的眼裏,成了一個妄想症晚期的糾纏者。
手機突然連續震動起來。
是大學同學群。
平時死寂的群裏,今天格外熱鬧。
【這是顧晏清吧?怎麼變成這樣了?】
【太可怕了,跑到人家家裏去砸東西。】
【聽說還患了精神病,沈曼殊也是倒黴,被這種前任纏上。】
我點開他們轉發的鏈接。
是一個同城熱門的短視頻。
博主叫“子騫的溫情日常”。
視頻裏,林子騫沒有露全臉,隻露出清瘦的下巴和略顯蒼白的唇色。
他正在清理地毯上被踩爛的草莓。
配文是:
【深秋的第一場驚嚇。妻子的偏執狂前任找上門,不僅砸了東西,還威脅要毀了我們的家。我本來就嚴重的胃病被嚇得一整晚絞痛。朋友們,遇到這種甩不掉的瘋男人該怎麼辦?】
視頻底下已經有上萬條評論。
【抱抱病弱哥哥!這種精神病就該關起來!】
【查出來了,這個瘋男人叫顧晏清,是個被開除的海員。】
【聽說他手斷了,估計是心理扭曲見不得別人好。】
【絕絕子,自己常年不回家,跑來破壞別人的幸福,老男人真可怕。】
我看著那些惡毒的字眼,手指控製不住地發抖。
林子騫這一手玩得很漂亮。
他利用了病人的弱勢身份,直接在輿論場上把我釘死在“加害者”的位置上。
而沈曼殊,那個在鏡頭外替他拍攝的女人,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受害者的光環。
我沒有回複群裏的消息,直接退了群。
我想去找律師。
可是跑了三家律所,對方一聽我是要告沈曼殊重婚和詐騙,還要追回房產,紛紛搖頭。
“顧先生,你們沒有實際領證,財產也沒有明確的借款協議。”
“況且,對方現在手持您精神狀態不穩定的醫院證明。”
“就算上法庭,法官也會認為您的證詞缺乏可信度。”
最後一個年輕律師看著我滲血的紗布,欲言又止。
“我建議您,先治手,別去硬碰硬。您在這個城市的岸基人脈,根本拚不過她。”
他說得對。
沈曼殊做後勤主管這幾年,把所裏上下打點得明明白白。
而我,一年有三百天在海上。
我在岸上,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島。
我走出律所,天空開始下起冷雨。
我沒有打傘,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右手疼得已經失去了知覺。
經過一家藥店時,我看到玻璃裏倒映出的自己。
麵容枯槁,頭發淩亂,像一個真正的瘋子。
手機再次響起。
是我爸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還沒開口,劈頭蓋臉的罵聲就傳了過來。
“顧晏清!你趕緊給曼殊和子騫登門道歉!”
“你現在不僅瘋,還不要臉了是不是?網上那些人怎麼罵你的你沒看嗎?”
“我們老兩口的臉都被你丟盡了!今天出門,鄰居都在對我指指點點!”
我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爸,是她騙了我。”
“她騙你什麼了?!”
我爸在電話裏咆哮。
“這幾年誰逢年過節來看我們?誰給我們買高血壓藥?是曼殊!”
“你除了往卡裏打錢,你做過一天兒子該做的事嗎?”
“人家子騫拖著病體替曼殊照看孩子,你呢?你連個完整的男人都不是了!”
我閉上眼睛。
雨水順著臉頰滑進嘴裏,又苦又澀。
“所以,你們也覺得,我是個累贅。”
“是個活該被丟棄的瘋子。”
我爸愣了一下,語氣依然強硬。
“你別跟我陰陽怪氣的。你要是不去道歉,以後就別認我們這個爸媽!”
電話被猛地掛斷。
我站在雨裏,突然笑了。
笑得彎下腰,眼淚混著雨水砸在地上。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的事業、我的愛情、我的家庭、我的尊嚴。
全部被沈曼殊用一張偽造的溫情大網,絞殺得幹幹淨淨。
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麵是一座跨海大橋。
橋下的海水翻滾著,像極了南太平洋上那個吞噬了我三根手指的台風夜。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麵深不見底的漩渦。
隻要跳下去,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不用再去證明我不是瘋子。
不用再去麵對那些惡心的臉。
我緩緩爬上欄杆。
風很大,吹得我搖搖欲墜。
就在我準備鬆開左手的瞬間,一件帶著冷冽木質香調的黑色大衣,猛地罩在了我頭上。
緊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扣住了我的後頸,將我用力扯回了橋麵上。
我重重地摔在積水裏,紗布徹底被泥水弄臟。
“有病就去治。”
頭頂傳來一道極冷、極具嘲諷意味的女聲。
“遠洋科考船的首席工程師,就隻配變成一具泡發的海漂垃圾?”
我扯下大衣,抬起頭。
看清來人的臉時,我愣住了。
賀清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