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晨光微熹,長春宮的掌事姑姑便帶著四名粗使嬤嬤踹開了西三所的院門。
“岑姑娘,沈侯夫人與準皇後娘娘移駕長春宮,宣你前去叩見。”
三年的苦寒早讓我落下了咳疾,清晨冷風一灌,我忍不住低咳起來。
那領頭的嬤嬤拿帕子掩著鼻尖,退了半步,嫌惡之色溢於言表:
“收拾利落些,別帶著一身下賤汙濁的氣味衝撞了娘娘。”
我換上一身漿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跟著她們穿過重重宮門。
長春宮內熏著名貴的降真香,暖爐燒得極旺。
熱氣撲麵而來,卻隻讓我覺得窒息。
正殿的主位上,坐著一身華貴蜀錦的沈夫人。
而站在她身側的女子,生著與我七八分相似的麵容。
卻眉目如畫,肌膚勝雪,腕間戴著謝景珩從不離身的紫檀佛珠。
正是長興侯府嫡女,沈素棠。
沈夫人手中輕輕撥弄著描金護甲,語氣透著涼薄:
“當年侯府花了三十兩銀子,本是救你出水火,讓你替素棠去廢園避禍。”
“這三年你占著太子的結發之名,享了不該享的榮華,也該知足了。”
我平靜地站在殿中,並未下跪:
“避禍?當年先帝震怒,廢太子雙目皆盲,隨時有性命之憂。”
“沈家怕搭上嫡女的性命,逼我替死,這也算救我?”
“放肆!”
沈夫人臉色一沉,重重一拍扶手。
“若非我沈家挑中你,你至今還在京城臭水溝裏倒夜香!”
“如今陛下仁慈,不僅未治你冒充官家貴女之罪,還許你在宮中安身立命。”
“指了禦馬監的管事給你做依靠,你還有什麼不甘心?”
一直沉默的沈素棠緩步走下台階,揮退了左右的宮女。
她停在我身前三寸處,目光落在我粗糙皸裂的雙手上,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輕嘲。
“岑姑娘,你是不是以為,他在黑暗裏握著你的手叫‘棠兒’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你?”
沈素棠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刀:
“廢園三年,他嘴裏念的都是我的名字。”
“你替我受了苦,我很感激。”
“可如今他重見光明,看清了你的臉,也看清了你的出身。”
“你覺得,他麵對一個伺候過恭桶,滿手凍瘡的下賤婦人,是情愛,還是惡心?”
我攥緊袖中的指尖,迎上她審視的視線:
“既然沈姑娘如此篤定,為何急著讓陛下將我指給一個太監?”
沈素棠眸色驟冷,嘴角的笑意徹底收斂。
“牙尖嘴利。”
她轉過身,對沈夫人道:
“母親,岑姑娘常年混跡民間,規矩欠缺。”
“封後大典在即,若由著她在宮中亂跑,難免衝撞祖宗神明。”
沈夫人冷笑一聲:
“來人,請岑姑娘去太廟外的偏殿抄經,去去身上的醃臢氣。”
“大典之前,無詔不得踏出半步。”
兩個力大的嬤嬤立刻上前,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我被拖出長春宮,一路押到了太廟偏殿的石階下。
天色陰沉下來,深秋的冷雨淅淅瀝瀝地砸在青石板上。
偏殿沒有地龍,門窗破漏,四麵透風。
嬤嬤將厚厚一疊佛經扔在我麵前:
“跪著抄,娘娘說了,姿勢不正顯不出對皇家的誠心。”
冰冷的石磚透過單薄的褲管,寒意瞬間順著骨頭縫往上鑽。
我的膝蓋曾在廢園冬天取水時受過凍傷,不過跪了半個時辰,針紮般的劇痛便蔓延至全身。
入夜後,雨勢愈發洶湧。
殿門被從外麵鐵鎖扣死,我伏在冰冷的案幾上,咳得撕心裂肺,唇角溢出淡淡的腥甜。
後半夜,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沈素棠打著油紙傘,身披厚重的大氅,透過鏤空的窗欞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想通了嗎?”
我借著微弱的燭火,顫抖著寫下最後一個經字,沒有抬頭:
“想通了。”
“沈姑娘費盡心機折磨我,無非是想逼我哭鬧失儀,好讓謝景珩覺得我貪慕虛榮。”
我扶著桌角,試圖直起腰,殘破的雙腿卻猛地一脫力,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沈素棠站在門外,隔著風雨冷冷地看著我狼狽掙紮:
“你明白就好,後日老老實實上你的花轎,對誰都好。”
她轉身離去,傘沿滴落的水珠打在青石階上,碎成一片冰涼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