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侯那日,天還未亮,京城便響起了鼓樂。
侯府張燈結彩,長街鋪滿紅綢。
爹爹身穿紫色侯服,臨行前特意來到舊宅接我。
我已經換好了世子服,站在阿娘的棺材旁。
他滿意地點點頭。
“等送葬回來,直接去侯府。”
“顧氏族人和朝中賓客都在等你。”
我問:
“若我不回來呢?”
爹爹以為我舍不得阿娘,無奈地歎氣。
“小孩子總會長大。”
“你娘已經不在了,今後侯府才是你的家。”
“爹會等你。”
我沒有再說話。
他趕著進宮受封,隻留下十餘名侍衛跟隨送葬。
華安縣主派來的女官還特意提醒,棺木必須在午時之前出城。
“縣主今日入府,不能讓喪隊與婚儀撞在一起。”
我抱著阿娘的靈位走在最前麵。
百姓擠在長街兩側,看見我們時,議論聲一直沒有停過。
有人認出我是鎮國侯的兒子,問我為什麼不去參加父親的受封禮。
我沒有回答。
因為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他的兒子。
出了城,侯府侍衛指著東麵的山路。
“侯爺已經選好了墓地。”
“小公子將夫人安葬後,我們立刻回府。”
我卻讓抬棺人轉向南邊。
侍衛攔住去路。
“那邊不是墓地。”
“那邊是碼頭。”
我抱緊靈位,繼續向前。
領頭的侍衛終於察覺不對,伸手抓我。
“沒有侯爺的命令,小公子不能離京。”
我沒理,解下腰間的侯府令牌,遞給他。
隨後又從包袱裏取出世子印信和爹爹送來的玉鎖。
“這些都還給他。”
侍衛沒有接。
“小公子,侯爺正在等你認祖。”
我繼續往前走,脫下世子服,露出裏麵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衣袖上的七針清晰可見。
那是阿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侍衛急忙攔在船板前。
“侯爺隻有你一個兒子。”
“你走了,他怎麼辦?”
我從懷裏取出休書,塞進他的手中。
“上麵寫得很清楚。”
“我不是他的兒子。”
“是他自己不要我們的。”
船夫撐開竹篙。
船身緩緩離開岸邊。
侍衛站在碼頭上,仍在高聲勸我回去。
我抱著阿娘的靈位,沒有回頭。
京城越來越遠。
城牆上的紅綢隻剩模糊的一點,像極了三年前阿娘站在村口,送爹爹出征時係在樹上的紅布。
她等了三年。
沒有等到丈夫回家。
隻等來了一封逼死她的休書。
如今,我替她等到了。
卻再也不會跟那個人回去了。
此時的侯府賓客滿堂。
爹爹剛受完封賞,坐在正堂主位上。
顧氏族人捧出族譜,請他親自寫下世子的名字。
爹爹提起筆,鄭重地寫下“顧昭”二字。
桌上還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
他記得我小時候喜歡吃,特意吩咐廚房煮了兩個。
一個給我。
另一個原本該給阿娘。
可他大概忘了。
阿娘已經死了。
而我,也已經不再叫顧昭。
船隻駛入寬闊的江麵。
侯府裏,爹爹仍不時望向門外。
他以為我隻是送阿娘最後一程。
他還在等他的世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