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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提白燈

“雲渺宗弟子鄒眉允,奉仙盟巡查令在此值守!爾等身為修士家眷,竟敢當街亮刃行凶,眼裏還有沒有仙盟律法!”

鄒眉允手按劍柄立在台階下,神色凜然。

宋肆捂著狂噴黑血的鼻子,被四名摔得鼻青臉腫的惡仆從地上攙扶起來。

他看了一眼鄒眉允腰間的雲渺宗劍牌,又忌憚巷口那隊仙盟執法修士,不敢當街跟名門劍修硬碰硬,隻能怨毒地剮了紀芙與裴不厭一眼,從牙縫裏擠出狠話:“好,好得很!紀芙,還有你這個吃軟飯的短命小白臉,你們給本少爺等著!明日我就請叔祖雲河真人出關,親手踏平你這間破醫廬!”

丟下這句話,宋肆帶著惡仆跌跌撞撞地狼狽逃離。

鄒眉允轉過身,衝紀芙抱拳一禮:“紀掌櫃,那宋肆的叔祖乃是萬壽門金丹長老雲河真人,素來護短蠻橫。方才我雖替你們攔下一時,卻難保宋家暗中報複,你們夫妻二人近日還需多加小心。”

紀芙頷首道謝:“多謝鄒少俠仗義出手,改日定備厚禮登門致謝。”

送走鄒眉允,紀芙拉著裴不厭快步退回醫廬,哢噠落下了前堂的千斤鐵門閂。

回到後院臥房,紀芙二話不說便打開衣櫃,將幾套換洗衣服攏在桌上,又從床頭暗格裏取出裝有五千上品靈石與百兩赤金的紫檀匣子,麻利地往包袱皮裏塞。

她自己手握天命駐顏續命樞,遇上金丹修士也能周旋一二;可裴不厭是個連半點靈力都沒有的凡人病秧子,萬一雲河真人拿他開刀,他連半息都活不下來。

裴不厭站在桌案旁,目光並沒有落在那堆金銀包袱上。

他垂著眼睫,安安靜靜地盯著紀芙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娘子,方才院外那個人說的莫歧路,是誰?”

紀芙捆包袱的動作一頓,抬起頭。

隻見青年規規矩矩地站在桌邊,雙手垂在青衣衣擺旁,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聲音裏帶著幾分緊繃:“他說那個人不要娘子了。娘子以前,很喜歡他嗎?”

紀芙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家這位看著溫順老實的夫君,居然在翻舊賬吃醋。

她心頭一軟,放下手裏的包袱皮走過去,抬手捧住裴不厭微涼的臉頰,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解釋:“莫歧路是我幼時長輩定下的婚約對象,三年裏連麵都沒見過兩回。前幾日他派人送了黃金來退婚,我巴不得跟他兩清,半點都不喜歡他。”

紀芙拇指摩挲了一下他好看的眼尾,放柔聲音哄道:“我現在明媒正娶的夫君隻有你裴大郎一個。我不喜歡他,我隻喜歡你。”

裴不厭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下來。他抬起手覆在紀芙手背上,學著她的語調小聲重複:“我也隻喜歡娘子。”

哄好了吃醋的夫君,紀芙看著他蒼白清雋的臉,眉心又重新蹙起。

她拉著裴不厭在桌邊坐下,取出空白宣紙和筆墨,咬了咬牙道:“大郎,宋肆的叔祖雲河真人是金丹修士,絕不會善罷甘休。我不能讓你跟著我受牽連,我現在寫一紙假和離書,再給你拿五百兩銀子。明早你就拿著和離書去隔壁青州城住上一陣子,哪怕宋家人打上門,見我們已經和離,也不會去尋你的晦氣。等我把麻煩擺平了,就親自去接你回來。”

屋內溫和的氣息凝滯了一瞬。

裴不厭垂眸看著桌上那張白紙,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紙麵上,紙張底下一縷墨色暗芒一閃而逝。

可當他抬起頭時,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隻剩下滿滿的委屈。他抽走紀芙手裏的毛筆扔在架上,雙手抱住她的手臂貼在自己胸口,輕輕搖頭:“我不寫和離書,我也不去青州。”

“你這呆子,留在這兒會有性命之憂的!”紀芙急道。

“娘子今天在門口護著我了。”裴不厭把下巴抵在她肩窩裏,聲音又輕又軟,“我是娘子買回來的夫君,死也要跟娘子死在一塊兒。再說了,今夜仙盟修士還在巷口值守,宋家人不敢夜裏來鬧事。娘子累了一天,先陪我睡覺好不好?明早咱們再去打聽風聲,若是真有危險,我再聽娘子的安排。”

紀芙想了想,巷口確實有仙盟執法隊守著,宋家今晚定不敢造次,便點了點頭:“那好,今晚先歇著,明早再定奪。”

兩人洗漱上床。沒過多久,紀芙便呼吸綿長地沉沉睡去。

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裴不厭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

白日裏那副溫順病弱的偽裝蛻去,暗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泛著森冷寒光。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用來寫“和離書”的白紙,眼底殺意翻湧。

敢讓他的娘子動和離的念頭,區區幾隻螻蟻,也配活到天亮?

裴不厭輕柔地替紀芙掖好被角,悄無聲息地披上青色雲錦外衫走出臥房,從廊下摘下了那盞繪著墨梅的素白紙燈籠。

此時已近三更,城南宋宅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鼻梁敷著藥膏的宋肆正躺在軟榻上叫罵:“爹,那個紀芙和她的小白臉贅婿竟敢當眾駁我的麵子!等醜時巷口仙盟修士換防,咱們就派死士翻進浮生醫廬,先把那個病秧子小白臉亂刀砍死,再把紀芙綁進水牢逼問駐顏秘方!”

宋老爺獰笑一聲:“正該如此!門下四名死士已經在院外候著了,隻等醜時動手!”

一陣刺骨的陰風吹進緊閉的書房,屋內的十幾支牛油巨燭噗噗全滅,整間書房瞬間陷入死寂黑暗。

“誰?!外頭死士呢!”宋老爺駭然失色,一把抽出牆上寶劍。

門外靜得可怕,守在院中的四名死士早已化作了地上的四灘黑灰。

緊接著,一團慘白幽冷的光暈在書房中央亮起。

身穿一襲青衣的裴不厭靜靜立在陰影中,指尖提著那盞素白紙燈籠,燭火映得他那張絕美的臉宛如索命的九幽神明。

宋肆看清來人,眼珠子差點瞪裂:“是你?!你這個短命病秧子怎麼進來的?!”

裴不厭連一句廢話都懶得多說,隻垂下暗金豎瞳,鬆開了提著燈柄的手指:“吵到我娘子睡覺了。吃幹淨些。”

半空中的素白紙燈籠迎風暴漲!

那張繪著墨梅的雪白燈麵哢嚓從中間裂開,化作一張密布森白倒鉤利齒的深淵巨口。宋老爺和宋肆連慘叫都沒能擠出喉嚨,便被一股恐怖吸力淩空拽起,連人帶魂直接跌進燈籠巨口之中!

哢嚓,哢嚓。

不過兩息工夫,咀嚼骨骼的輕響停歇。書房內空空蕩蕩,宋家父子被吞噬得一幹二淨,地上連半滴血跡都沒留下。

紙燈籠縮回巴掌大小,乖巧地飛回裴不厭掌心。

裴不厭拂了拂纖塵不染的青衣袖口,慢步走回浮生醫廬後院,將紙燈籠重新掛回廊下。

他散去一身寒氣,脫下外衫鑽回溫暖的被窩裏。誰知後背剛貼上床榻,原本熟睡的紀芙卻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溫熱的小手一把摸上他微涼的胸口,閉著眼嘟囔了一句:“裴大郎,你大半夜去哪兒了,身上怎麼這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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