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祖大典當天清晨,整個陸氏老宅張燈結彩。
紅色的燈籠掛滿了長廊,沉香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我沒有回聽鬆苑,在祠堂偏殿的木椅上枯坐了一夜。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沈如圭就帶著浩浩蕩蕩的人群來到了祠堂。
他今天穿了一件極其奢華的白色高定西裝,大拇指上戴著那枚帝王綠翡翠扳指。
雖然那扳指對他的手指來說大了一圈,顯得有些滑稽。
但他卻像炫耀戰利品一樣高高舉著。
“今天是大典,所有人都給我精神點。”
沈如圭以男主人的姿態站在台階上,指揮著傭人們布置場地。
陸德音等一眾旁支長輩早早地趕了過來。
圍在沈如圭身邊阿諛奉承。
“如圭今天真是玉樹臨風,有了主君的做派。”
“那是自然,阿薇的眼光還能有錯?”
沈如圭被哄得眉開眼笑,轉頭看到了剛從偏殿走出來的我。
我身上還是昨天那件素色的改良中式長衫。
沈如圭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了幾分。
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大伯,你怎麼還在這兒晃悠?”
他走下台階,手裏拿著一份名單,煞有介事地指點著。
“雖然你昨天態度不好,但我這人大度,不跟你一般見識。”
“今天你就在外場負責端淨手盆吧,記住,要跪著端。”
此言一出,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一下。
讓陸家的最高掌權者,在祭祖大典上跪著給小輩端洗手盆。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這是赤裸裸的踐踏。
陳嘉卉緊張地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沒敢說話。
陸德音卻冷笑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默。
“如圭安排得很好。”
“他犯了錯,能讓他留在現場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跪一跪算什麼。”
沈如圭溫文爾雅地看著我,語氣裏滿是規勸。
“大伯,這可是你最後將功贖罪的機會了。”
“阿薇最看重規矩,你若是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也保不住你。”
他招了招手,一個傭人端著一隻黃銅水盆走到我麵前。
盆裏的水冰冷刺骨。
我看著水麵上倒映出的自己,眼底的情緒一點點沉寂下去。
周圍的族人們或是幸災樂禍,或是低頭裝死。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他們都在等,等著新族長上位,等著分享權力的殘羹冷炙。
我接過那個沉重的黃銅水盆。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臟。
“好。”
我隻說了一個字,端著盆走到祭台最末尾的下人位置站定。
但我沒有跪。
沈如圭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冥頑不靈感到不滿。
他正要發作,祠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大小姐回來了,大小姐到了。”
陳嘉卉激動地大喊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迎。
沈如圭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端出最完美的笑容,踩著皮鞋迎了上去。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推開。
車隊的轟鳴聲停歇,一雙程亮的高跟鞋踏過門檻。
陸采薇穿著一身高定黑色職業套裝,眉眼冷峻。
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助理和高管團隊。
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氣場極其強大,確實有了幾分我當年的影子。
“阿薇。”
沈如圭溫柔地喊了一聲,張開雙臂就要撲進她的懷裏。
“你總算回來了,你都不知道我這兩天為了籌備大典有多辛苦。”
他故意將戴著翡翠扳指的手在陸采薇眼前晃了晃。
“還有人欺負我,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陸采薇的腳步微微一頓。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並沒有像沈如圭預想的那樣將他擁入懷中,而是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碰觸。
她的目光越過沈如圭,越過滿臉諂媚的陸德音,越過黑壓壓的人群。
精準地落在了站在最後方端著黃銅水盆的我身上。
那一瞬間,陸采薇冷峻的麵具徹底碎裂。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瞳孔劇烈收縮。
沈如圭還在喋喋不休地告狀。
“就是那個管事大伯,偷了你給我的扳指,還死活不肯交出庫房鑰匙。”
“我讓他端個水盆,他還敢給我甩臉色。”
陸采薇猛地推開沈如圭。
力道之大,讓沈如圭踉蹌著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阿薇?”
沈如圭驚呼出聲,臉色瞬間慘白。
陸采薇沒有理他,她像是瘋了一樣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到我麵前。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鴉雀無聲。
在一片死寂中,陸采薇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青石板上。
她仰起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爸,女兒回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