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更過後,茵兒的熱更高了。
蘇蘊把濕帕從她額上取下,指尖碰到的那層薄皮底下燙得驚人。
茵兒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嘴唇幹得起白皮。
半昏半醒間,她叫了一聲娘。
蘇蘊從藥箱翻出最後兩包退熱散。
柴胡、葛根、甘草,藥性溫和,壓不住急熱。
她另取半錢薄荷、三分石膏,磨末摻進溫水,一匙一匙喂進去。
半炷香後,額上滾燙退了些,手仍按在女兒腕脈上。脈細而數,浮而無根。
缺一味羚羊角。光靠這幾味,天亮前熱勢必反。
她將茵兒裹好,換了件深色外衫,匆匆出門。
城東杜家藥鋪有夜售的暗門,她認得路。
叩了三下門環,門板拉開一道縫。夥計探出半張臉,認出她,神色變了。
“蘇娘子,這個時辰......”
“羚羊角粉,有嗎?”
夥計回頭看了一眼鋪內,低聲道。
“沒有了。昨日被人全訂走了,一兩不剩。”
蘇蘊盯著他。夥計避開視線,門縫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幹脆。
她轉身往城西濟仁堂去。鋪子裏亮著燈,兩個婦人站在櫃台前。
蘇蘊一進門,兩人的話頭便斷了。
夥計迎上來,臉上帶笑。
“羚羊角?還剩二兩。不過蘇娘子知曉,這藥金貴......”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往常不過七八錢。
“二錢。”
夥計搖頭。
“明碼標價,您要就要,不要,後頭還有人等著。”
圓臉婦人在身後開口。
“這就是不肯簽和離的那位?害得程家姑爺被停職,孩子病成這樣還不肯放手。”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鋪子裏每個人都聽見。
蘇蘊轉身。兩人目光相接,圓臉婦人非但沒避,反而往前湊了一步。
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看什麼看?侯府不要你,是嫌你臟。當年從京城回來的破鞋,還真把自己當夫人了?你那個病秧子丫頭,誰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野種!”
蘇蘊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圓臉婦人臉上,打得她趔趄兩步,撞翻櫃台上一隻瓷瓶。
碎瓷落地,藥渣撒了一地。鋪子裏靜了一瞬。
“你......你敢打人!”
婦人捂著臉,聲音尖利。
“一個棄婦,還敢動手!”
蘇蘊看著她。
“你再罵一句試試。”
夥計慌了神,攔在中間。
“二位娘子,莫在鋪子裏鬧......”
圓臉婦人被同伴拽住,嘴裏仍不幹不淨。
“侯府和離書不夠,該叫衙門來打板子!偷人養漢的東西,早晚跟你那野種一起被攆出城!”
蘇蘊沒再動手,目光落在櫃台上。青瓷瓶裏封著蠟,蠟印完整。有貨。
“羚羊角,二錢銀子。你若不要,我買。”
夥計縮了縮脖子。
“三兩,少一個銅板不賣。”
蘇蘊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身後婦人還在罵,罵聲穿過門簾,追到街上。
她轉進窄巷,盡頭是劉婆家。
敲了三聲門,劉婆披衣開門,見是她,忙讓進去。
“茵兒病了?”
“高熱。缺羚羊角,藥鋪買不到。”
劉婆臉上閃過怒色,轉身翻找一陣,出來時手裏捏著一個小布包。
“去年我大孫子燒過,剩了半兩,你拿去。”
蘇蘊接過,手上一沉。夠用兩次。
劉婆又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蘊娘,我那口子在縣衙當雜役。昨夜有人拿侯府帖子去衙裏調了你的戶籍底檔,又問了茵兒的落地文書。當班的沒敢給,但侯府的人說了,明早還要來。”
蘇蘊攥緊了布包。
“還有。程家姑爺被禦史台來人停了職,叫在家待查。程家上下都慌了。蘊娘,你不能再待。”
“路引呢?”
“你的路引快到期了。新印沒蓋,出不了城。”
蘇蘊道了謝,從劉婆家出來。夜色沉悶,天邊隱隱滾過一聲雷。
回到住處,院門外多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對麵牆根下嗑瓜子,見蘇蘊走近,斜眼瞥了瞥。
又低下頭。侯府的差役。
她進門先去看茵兒。取出羚羊角粉,溫水調開,一匙一匙灌下去。
過了片刻,熱退了些,呼吸也平了些。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是個年輕仆從,穿灰布短打,神情局促。
程硯舟身邊的小廝阿平。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塞進她手裏,一句話沒說便跑了。
蘇蘊關上門,在燈下展開。字跡潦草。
信中說禦史台問的是當年程家替他娶妻的舊檔。
他說從未想過要蘇蘊拿孩子換他前程。最後一行寫著。
“蘊娘,你帶茵兒走,不必管我。”
蘇蘊將信紙折好,擱在燈焰上。火舌舔過紙緣,字跡一點點化作灰燼。
剛撥散紙灰,院門被叩響。這次叩得極重,三下,每一下都砸在門板上。
程崇年跨進院子,身後跟著那個麵白無須的管事。
差役提著燈籠站在門外。
“蘊娘。”
程崇年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藥買到了?”
蘇蘊沒答。
程崇年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
和離書第三條被朱筆圈了,棄女條款挪到第二條,墨色比正文新。
“侯夫人體恤你。簽了,侯府即刻出藥救茵兒,羚羊角、犀角、人參,要什麼有什麼。硯舟那邊,侯府也能壓一壓禦史台,至少不叫他下獄。”
“條件呢?”
“茵兒交侯府安置。和離書上寫明非程氏血脈,你與這孩子的親緣自此斷絕。”
管事笑著補了一句。
“蘇娘子,兩全的法子。您得了藥,姑爺保了官,孩子進了侯府,吃穿不愁。”
“若不簽呢?”
程崇年聲音不變。
“明日禦史台坐實硯舟下獄。這孩子,侯府以來曆不明送官。病成這個樣子,縣衙大牢裏關一夜,能不能活到天亮,你自己掂量。”
蘇蘊抬起頭,目光越過程崇年,落在院門外差役身上,又收回來。
掌心全是冷汗,心頭卻慢慢沉定。
“程老伯既講規矩,那我也說一句藥理的話。”
她開口,聲音平靜。
“茵兒現在高熱,脈細而數,若再受寒,十二個時辰內必定驚厥。縣衙到侯府,抬著走要半個時辰,風吹日曬,她撐不到地方。侯府要的是一個活的孩子,還是一具屍體?”
程崇年眉心一跳。
“孩子死在途中,這事就鬧大了。新帝清查舊人,正愁沒有靶子。一個侯府送來的孩子死在官道上,禦史台怎麼查?當年侯府替我銷去戶籍、把我嫁給程硯舟,禮部有沒有底檔?和離文書私改,又是誰授意的?程老伯,我手裏的紙不多,但那幾張原封不動交上去,夠不夠侯府喝一壺?”
管事臉色發白,湊到程崇年耳邊要說什麼,被抬手擋開。
啪。
程崇年起身,一巴掌扇在蘇蘊臉上。
她身子一歪,撞在石桌角上,腰側一陣鈍痛,嘴裏泛起血腥味。
“這一巴掌,是替侯夫人教你的規矩。”
程崇年語氣不變,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三天。三天之內,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門外的人留著,你出入方便些。”
他說“方便”二字時,目光掃過院牆。那眼神她清楚,差役不是來保護她的。
“三天後不簽,硯舟下獄,你女兒送官。”
管事在旁邊補了一句,笑得陰惻惻的。
“蘇娘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侯府養你六年,就養出這麼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蘇蘊沒擦嘴角的血。
程崇年走到院門口,回頭道。
“對了,胡穩婆明日來給茵兒看診。侯府請的,你不必謝。”
門關上了。
蘇蘊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遠去,才把壓在胸口的那口氣吐出來。
雙腿發軟,她扶住石桌沿慢慢坐下。秋風穿堂而過,指尖在抖。
她起身回屋,從床底暗格裏取出一個油布包。
一張舊路引,邊緣卷曲,印章模糊,日期是三年前。
幾十枚銅錢和幾塊碎銀,不到四兩。一小包零散藥材。
最底下壓著兩張紙,一張身份憑據,一張當年從京城帶來的空白文書。
上頭有禮部半枚殘印。
她把路引湊到燈下細看。縣衙的印褪了大半,新印未蓋。
三年前托人辦時用的是蒲家舊籍。
如今蒲家沒了,縣衙換了主簿,舊底檔能不能對上,她沒有把握。
沒有新印的路引,出了城便是一張廢紙。
門外又響起兩下輕輕的叩門聲。劉婆舉著油布站在夜色裏。
“蘊娘,我又想起一件事。侯府來縣衙查你的時候,還問了城北胡穩婆。他們要請胡穩婆給茵兒看診。”
蘇蘊臉色一沉。胡穩婆專幫人家驗看嬰兒血脈。
一旦驗出茵兒與程硯舟無血緣,侯府便能名正言順收走孩子。
再查下去,摸到京城那層舊事。
“知道了。劉嬸,你先回去,夜黑雨大,路上小心。”
劉婆走了。蘇蘊關上門,站在簷下。
第一滴雨落在院中石板上,洇開一個深色圓點。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絲在燈影裏織成一片。
她回到屋裏,將那份私改的和離書攤開在桌上。
程硯舟的簽名,程家的印,棄女條款,騎縫處的缺失。
她看的是字與字之間的空白,是印與紙的疊壓關係。
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侯府麵皮撕下來給人看的東西。
她需要一場戲。當著所有人的麵,撕開這份和離書,撕開侯府以藥逼簽。
以女換官的臉麵。
恩義擺在雨裏,血寫斷親,三磕還了程家這些年的庇護。
從此不欠程家,程家也別想再拿她母女當籌碼。
門外差役的燈籠在雨幕裏暈開一團黃光。
裏屋傳來茵兒含糊的一聲“娘”。
蘇蘊走進去,坐在床沿,握住女兒滾燙的小手。
熱仍退得不徹底,掌心燙著掌心。
“娘在這兒。”
茵兒安靜下來,呼吸又急又淺。
蘇蘊低頭看著女兒的側臉。燈影裏,那點輪廓有幾分像另一個人。
她看了六年,從不敢細想。
她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和離書,又將目光移回茵兒臉上。
三天。程硯舟的明日。茵兒的十二個時辰。
手裏的路引,劉婆遞來的穩婆警示,門外侯府的差役。
還有這一場越下越大的秋雨。
她將油布包重新包好藏回床底,又取出半兩羚羊角粉放在枕邊。
沒有躺下,坐在黑暗中聽雨。
雨聲敲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斷親的事終於想了個周全。
等天亮,她要先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