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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掖庭缺印

雨在車馬抵近瑤京外城時收住。

鉛雲裂開一道縫,冷白光照在濕漉漉的城牆磚麵上。

蘇蘊掀簾望了一眼,茵兒蜷在她懷中,小臉蠟黃,嘴唇幹裂起皮。

呼吸細得像隨時會斷的線。

外城門前列著七八輛車馬,守門吏役披甲執矛,逐個翻檢路引。

劉叔跳下車轅,將詔令封套遞過去。

“奉詔入京聽用,靈曜寺法會備選。”

城門吏接過封套翻看內廷印痕,又驗蘇蘊的路引,臉色一沉。

“路引缺淮陰縣衙新印,日期將過。不合格式。”

劉叔壓低聲。

“官爺,內廷詔令已下,淮陰縣新舊印交替,未曾補上。奉詔之人若在城門被扣,上邊問下來......”

城門吏還要開口,忽然往蘇蘊臉上掃了一眼。

轉身將路引遞給身後同僚。兩人交換眼色。

左近一個短褐漢子從廊柱後走出來,往騾車方向盯了一瞬。

腰間銅牌穗子晃了晃。

蘇蘊在簾後看得清楚,那是侯府長隨慣帶的穗子。

“下車,下車!”

城門吏拿矛杆敲了敲車轅。

“路引缺印,人先扣下,等文書核驗。”

劉叔上前一步。

“官爺!”

“誰跟你官爺。”

城門吏身後閃出一名黑臉皂隸,伸手就去抓車簾。

“靈曜寺備選?名冊上有沒有你這號人還兩說。路引都做不齊整,糊弄誰呢?”

他一把扯開車簾。冷風灌進來,茵兒嗆咳一聲,小臉從蠟黃憋成暗紅。

皂隸探頭往裏看了一眼,鼻子一皺。

“還帶個病秧子?晦氣。”

蘇蘊將茵兒往懷裏攏緊,另一隻手從行囊夾層抽出詔令原件。

展在皂隸麵前。

“內廷詔令在此。城門若扣人,勞煩將此詔退回內廷,注明淮陰蘇氏奉詔抵京被阻於門。你敢扣,我就敢遞。”

皂隸愣住,伸手要接詔令。蘇蘊收回半步,沒讓他碰。

城門吏臉色變了變,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詔令上的內廷印痕。

又看了看蘇蘊。

“你一個婦人......”

他咽了咽口水。

“詔令上沒寫帶孩童。”

“詔令寫的通藥理婦人入京備選,靈曜寺法會名錄另候核驗。”

蘇蘊聲音不高。

“我女兒病重,隨行照料。法會備選之女死在城門口,你擔得起,就繼續扣。”

城門吏嘴角抽了抽,後退半步。

黑臉皂隸還想說什麼,被老成些的吏員從後麵扯了一把。

“記一筆,路引缺印待核。放行。”

老吏將路引遞還,壓低聲音。

“進城後別亂走。待核文書遞上去,內廷自會有人來問。”

騾車重新啟動。石檻顛了一下,茵兒悶咳兩聲。

蘇蘊將女兒抱緊,掌心貼著她後頸,燙得指頭一縮。

車簾落下之前,老槐下那個短褐漢子已不在原處。

入城後行了半盞茶工夫,一名麵白無須的中年內侍攔下車馬。

灰袍漿得發硬,腰間掛“內廷供用”木牌。

“靈曜寺備選蘇氏?”

“是。”

內侍翻動手上名冊,目光在蘇蘊麵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茵兒。

名冊上蘇蘊條目旁,一行朱筆小字,墨跡極新。他合上冊子,朝身後抬手。

“名冊另候核驗。掖庭西北別院,暫置待選。”

一輛青布帷車駛過來。

蘇蘊抱茵兒下車,劉叔要跟,被內侍一個眼色止住。

“宮外候著。”

青布車穿過外城,過兩道宮門,一路向北再往西。

景致從寬闊宮道變成逼仄窄巷,宮牆越來越高。

青苔從牆根爬到半人高。

車停在一處偏院前,門前石階碎裂,雜草高過腳踝。

院門推開,黴味混著陳年灰土撲出來。

正屋三間,窗紙發黃破洞,牆角炭盆鏽穿盆底,積灰裏摻著碎瓦。

一張窄榻,一方舊桌,兩把瘸腿木凳。

引路內侍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的意思。

“西北別院原就不常住人。炭火飯食按例去掖庭庫房領。”

目光在茵兒身上掃過。

“孩子病著,別亂走動。”

蘇蘊將茵兒放在榻上,先取出貼身藏著的蠟封血囊,塞進衣襟最裏層。

蠟殼裹著暗紅藥汁,咬破便似吐血病危。

是她路上用蜂蠟和茜草汁封製的最後手段。

斷親血書副本、私改和離書抄本、舊玉扣分藏三處,她才轉身去庫房。

管事的嬤嬤坐在門檻上嗑瓜子,身後兩個粗使婆子靠著門框。

拿眼掃她。

“新來的?”

嬤嬤瓜子殼一吐。

“名冊上沒有位分,炭火減半。小的那個,要藥自己想辦法。庫房不供藥。”

“待選備選,按例是炭火減半?”

嬤嬤站起來,比蘇蘊矮半個頭,嗓門卻拔得極高。

“你跟我講例?路引都缺印的人,配講例?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淮陰鄉下?這裏是瑤京掖庭!”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到蘇蘊鼻尖。

“有銀子拿銀子,沒銀子凍著。再問一句,信不信我讓你連這半筐碎炭都撈不著?”

蘇蘊沒退。她從袖中摸出最後幾枚銅錢擱在矮凳上。

嬤嬤掃了一眼,嗤笑著叫人拎出半筐碎炭,又扔了一小包發黴的米。

“省著用。不夠再來。”

嬤嬤眯起眼。

“下回記得帶銀子。你這張臉還算周正,掖庭裏識貨的也不缺。”

蘇蘊拎起炭筐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兩個婆子的笑聲。

回到別院,她用碎炭引了火,煮一碗稀粥,摻進僅剩的羚羊角粉。

茵兒咽兩口便咳出來,藥汁順著嘴角淌到枕上。蘇蘊擦掉,再喂。

孩子喉頭動了動,勉強吞下些。

入夜後茵兒熱得更厲害。小臉從蠟黃轉暗紅,嘴唇發紫,手指冰涼。

蘇蘊換了兩回冷帕子,熱度不退。腕脈細如遊絲,一息七八次,散得厲害。

院門忽然被叩響。

蘇蘊沒有應聲,將茵兒往床裏側貼了貼,手伸到枕下摸到血囊。

門外安靜片刻,一個低啞嗓音透過門縫。

“蘇娘子,有人叫送來的。擱門口了。”

腳步聲遠去。蘇蘊等了約莫百息才開門。

門檻外一隻粗布口袋,裏麵幾味尋常藥材,羚羊角碎、柴胡、葛根、黃芩。

品相一般,卻比庫房黴米強。她將藥材拿進來,在燈下翻看。

藥包折口規整利落,像是內廷庫房經手的人。有人緩手。

她皺了皺眉,不敢確認來路。

亥時前後院門再次被拍響。

三個太監站在門外,打頭那個穿掖庭管事服色,身後兩個短衣小監。

“德妃娘娘聞得靈曜寺備選蘇氏入掖庭待核,著我等來問話。”

打頭太監一腳踏進門檻,目光掃過屋內,落在榻上茵兒身上。

“這孩子的生父戶籍,文書何在?”

蘇蘊擋在榻前,展開詔令。

“奉詔入京聽用,內廷印痕在此。法會名錄另候核驗,所有文書已交城門待核。路引缺印,詔令可驗。”

管事太監眯了眯眼。

“路引缺印,戶籍不明。所攜病女來曆不明,按掖庭舊例,須穩婆驗血脈,病重者移出隔離。”

“詔中寫明需通藥理婦人備選。我通藥理,可料理女兒病勢。”

蘇蘊將詔令往前遞了遞。

“此時移出隔離,她活不過今夜。法會備選之女死在掖庭,明日名錄核驗時內廷問起來,這責任是你擔,還是德妃娘娘擔?”

管事太監臉色微變。身後小監扯了扯他袖子,低語幾句。

他朝茵兒方向又看了一眼,退後半步。

“今日先登記。人留這。”

他抬手。

“按例驗看文書與血脈,明日再辦。”

三人離去後,蘇蘊背抵門板,將茵兒抱緊。

她低頭看了看女兒燒紅的小臉,又探了探衣襟深處的血囊。

明日驗看血脈,穩婆手一搭,月齡便瞞不住。

月齡與程硯舟離家日子對不上,流言即刻坐實。

欺君之罪,奪女之危,一並壓來。

蘇蘊閉上眼,將血囊從衣襟取出,含在舌下試了試。

蠟壁薄而韌,牙齒輕輕一合就能咬破。

她重新取出,用油紙裹好壓在枕下。

窗外更鼓響起。

掖庭西北別院一片死寂,遠處冷宮方向有鐵鏈拖地悶響,一聲,又一聲。

茵兒在懷中翻了個身,小手攥緊她衣襟,發出一聲微弱囈語。

蘇蘊盯著發黴的房梁。桌上藥材攤著,德妃爪牙問話在耳邊過著。

掖庭翌日驗看催令壓在頭頂。有人緩手,有人探底。

暗處的手伸了一寸,明處的刀已架到脖子上。

她將茵兒的手攏在掌心。那細弱的脈搏一跳一跳。

明日驗看之前,她需要把這個脈搏變得更細、更弱、更像隨時會斷。

蘇蘊從枕下取出蠟封血囊,在燈下又看了一遍。囊口封得緊,汁液未滲。

她將它重新藏入衣襟最裏層,貼在心口。

心跳撞在上麵,一下一下。

窗外鐵鏈聲停了。

雨又落下來,細細密密,打在破窗紙上,洇開一片暗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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