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青到別院時,蘇蘊剛給茵兒換過額上的濕布。
苗青身後跟著個捧冊子的小宮女,手裏多一隻木盤,盤上擺著三隻白瓷小碗。
碗口貼了封條。
“藥渣同案封存,今日勘驗。”
苗青立在門檻外。
“取別院藥渣留樣、炭房毒炭殘留、你日前所留辨驗記錄,三樣比對。”
蘇蘊讓開門口。阿杏和小菱在院角灑掃,頭也不敢抬。
苗青走到灶間,小宮女把木盤擱在石台上。
灶間角落堆著昨日封存的藥渣,陶罐上貼著內察院的交叉封條。
苗青揭開罐蓋,取出一撮藥渣放進白瓷碗。
又從木匣裏拿了一小塊炭,掰碎投入另一隻碗。
第三隻碗裏,蘇蘊認出自己辨驗記錄的殘片,墨跡已被藥汁洇開。
苗青拿竹簽撥開藥渣。柴胡、黃芩、茯苓。她動作不快。
“與前日你所報藥方同。”
她換了一根竹簽,挑起炭中殘末,在碗沿磕了磕。
“炭中藥末,咳喘下沉之性,與藥渣中柴胡黃芩不同。藥渣裏多了一味。”
蘇蘊站在灶間門口。
“哪一味?”
“杏仁。”
苗青將竹簽遞到蘇蘊麵前。
“別院藥材份例中無杏仁。你前日所報藥方,也無杏仁。”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劉全身後跟著個黑瘦太監,手裏提竹籃,籃中陶瓶碰得輕響。
劉全站定,朝太監一抬下巴。太監低頭進院,把竹籃擱在灶間門檻外。
“昨日封存的藥渣留樣,按例在核驗前整理一遍,去除雜質,分瓶封裝。”
他說話時眼睛盯著地麵。
苗青沒看竹籃。
“藥渣封存後,由誰整理?”
“管事吩咐,奴才有......”
太監頓住。
“有整理之責。”
“封條未啟,你如何整理?”
太監臉色發白,喉結上下滾了滾。
竹籃裏的陶瓶碰響了一聲,他手指在籃把上攥緊又鬆開。
蘇蘊開口,聲音不高。
“藥渣既已同案封存,錄檔比驗就該依錄檔次序來。封存後再經他手整理,來源不清,證據自汙。”
她走到石台前,指著藥渣碗。
“苗女史請看,藥渣中杏仁碎粒大小不一,有的成粉,有的還是整粒。藥材共同煎煮後自然沉澱,杏仁應碎得均勻。這一撮像後來摻進去的。”
苗青低頭再看。
竹簽撥開藥渣,杏仁碎粒與柴胡黃芩浸煮程度果然不同。
炭中殘末的杏仁碎粒則與藥渣中的粉末質地更接近。蘇蘊道。
“這撮杏仁與炭末來源相同。藥渣本無杏仁,炭中有。摻混痕跡明顯。
苗女史若細看,柴胡黃芩已煮透發黏,杏仁粉卻幹燥鬆散,與炭末中未煮的殘末一樣。”
苗青將藥渣碗湊近燈下嗅了嗅,目光在蘇蘊臉上停了一瞬。
轉向那個黑瘦太監。
“小何,藥渣是你裝的?”
太監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苗女史,奴才隻是奉命整理......”
“奉誰的命?何時動的?籃中陶瓶從哪來?”
小何張著嘴,汗珠從額角滾落。他回頭看劉全,劉全別過臉去。
劉全跨進灶間,一把抓住蘇蘊的手臂,指甲陷進皮肉。
“你少在這裏胡扯。藥渣是你煎的,炭是你燒的,摻混?你倒會編。”
蘇蘊手臂被他掐得生疼,沒有掙,抬頭看著他。
“劉公公,藥渣封存在內察院。
你的人在封存期內動過,苗女史記的是小何的名字。
你要在這裏動手,記的就是你的名字。”
劉全手上加力,幾乎要擰下一塊肉來,氣息噴在她臉上。
“下月初三驗身婆子進別院,你跪著求我都沒用。你那個病秧子丫頭,奪出來扔到浣衣局,三天就沒了。”
苗青放下竹簽。
“劉全,鬆手。”
劉全不鬆,盯著蘇蘊的眼睛,牙縫裏擠出聲音。
“別以為苗女史護得住你。她記的檔越多,你死得越明白。驗身婆子一驗,什麼來路都清楚了,你等著。”
苗青上前一步。
“內察院封存期內威脅同案疑點,我立刻遞文書。你要試試?”
劉全的手鬆開了。他退後兩步,臉色鐵青,朝蘇蘊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她腳邊。
“你等著。”
他帶著小何走了。小何腿軟,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苗青將三隻瓷碗逐一貼上新的封條,在冊上寫了幾行。
“摻混樣本與本日留樣一並入檔。小何列為疑點,等候內察院問話。”
她合上冊子,走到院門口,停住。
“你辨藥的本事,我記下了。藥渣摻混疑點,我也記下了。但記下的東西,不全向著你。”
“我知道。”
蘇蘊道。
苗青走後,蘇蘊站在灶間,左臂上劉全捏出的指痕泛著青紫。
她將藥渣碗中剩餘的粉末用竹簽撥回陶罐,蓋好封條。
午後周順來送炭。筐裏普通幹炭,比前日更少。
他把筐擱在門檻外,從袖中滑出一個紙包,極薄。
“商那邊換的藥,隻夠七八日。”
蘇蘊接過紙包。周順沒立刻走,蹲下來擺正炭筐,壓低聲音。
“法會名錄核驗提前,內廷直接來了人,沒走禮部舊例。小的聽值房公公說,這回是上頭有人催的。具體誰,打聽不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小菱在廊下聽見管事親信跟人說話,說藥渣的事辦砸了,要換法子。隻聽見‘驗身’兩個字。”
周順走後,蘇蘊拆開紙包,極少的緩解藥材。
她分出指甲大一點,餘下分藏枕下行囊。
給茵兒喂藥時,她睜了睜眼,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幹得起白皮。
咽下藥水後咳了幾聲,胸口起伏得厲害,咳喘比昨日輕了些,熱沒退。
蘇蘊拿濕布擦她嘴角,茵兒的手指從被單裏伸出來,攥住她的袖口。
“娘。”
“睡。”
傍晚阿杏來送熱水。
銅壺放在門口,她從圍裙兜裏摸出一小團灰布塞進蘇蘊手心。
轉身走時低低說了句。
“小菱說,那個送藥渣的小何被叫去內察院問話了。”
蘇蘊等阿杏走遠,在燈下展開灰布。
炭灰寫著:尚衣局核名錄,德妃宮催複核,初五驗身。
初五。十天。
蘇蘊將灰布投進炭盆,火舌舔過布邊,灰燼卷上來。
她坐在榻邊,看著茵兒燒紅的小臉。
藥渣摻混被苗青記檔,小何被問話,劉全退了一步。
但內廷插手名錄核驗,德妃宮催定複核日期,驗身定在初五。
藥渣局剛被壓下去,德妃的人換了驗身的刀。
小何一個小太監,沒有管事的膽量,不敢獨自在封存期內動手。
藥渣摻混背後站著劉全,劉全身後站著誰,毒炭最終主使沒查出來。
藥渣摻混的主使也不會是小何。
蘇蘊將藥渣封存文書從枕下摸出來看了一遍。
苗青的冊子上記了摻混疑點,記了她的辨藥措辭,藥渣供狀局暫壓更深。
驗身逼供已經逼到眼前。
她手裏仍舊是半月藥量,一個熱勢不退的女兒,缺父方憑據。
缺內廷接應。
她摸出枕下的魚鰾血囊,蠟壁被體溫焐軟。她攥了片刻,塞回去。
院外,值房方向傳來銅牌聲。一下,又一下。法會名錄核驗的鐘聲還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