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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零八分，吉時到了。

鑼鼓一響，半個小區的人都圍了過來。

吃席的親戚端著瓜子，站在台階上抻著脖子看。

宋小滿架好手機，直播間人數一個勁往上跳。

“家人們，今天帶你們看個稀罕的，新娘避煞進門！”

彈幕刷了一屏。

【真躺後備箱了？】

【這新娘圖啥啊】

【圖三套房唄】

宋小滿把最後一條念出來，笑得前仰後合。

送親的車這時才到。

我媽拎著那刀離娘肉下了車，一路擠進人群。

看見停在大太陽底下的婚車，她的臉刷地白了。

“夏夏還在裏頭？”

“阿姨別急，就差最後一步了。”

我媽不聽，撲到後備箱上就拍。

“夏夏！媽來了！”

鐵皮一燙，她縮回手，掌心紅了一片。

她又拍了上去。

我撲過去，想把她的手從鐵皮上拿開。

媽，燙，別拍了。

我的手一次次從她手背上穿過去。

她拍一下，喊一聲夏夏。

我就在她身後，應一聲。

她一聲也沒聽見。

周敘攔住她。

“阿姨，她跟我置氣呢，一會兒就出來。”

“她哮喘！”

“噴霧在我這兒，兩個。”

周敘把兩個噴霧都掏出來給她看。

“她一出來，我就給她。”

我媽盯著那兩個噴霧，攥著紅繩的手指節發白。

奶奶被人扶著，端著蓋碗茶走過來。

“咋還讓孩子躺後備箱了？”

宋小滿壓低聲音。

“奶奶，路上撞了白事，避煞呢。”

“誰家的白事？”

宋小滿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阿傑低著頭嘟囔。

“小滿說，說是您老......”

奶奶的茶蓋“當”地磕在碗沿上。

她看著周敘，嘴唇直哆嗦。

“拿我咒著玩，把人騙進去的？”

周敘臉上掛不住了。

“奶奶，就是個玩笑，她早知道是假的，現在是自己不肯出來。”

奶奶把蓋碗往他懷裏一塞。

“開！現在就給我開！”

宋小滿不甘心，衝鏡頭比了個手勢。

“最後一步，新娘自己推蓋出來才算真心進門，大家幫我數！”

人群跟著起哄。

“十！”

“九！”

“八！”

一直數到一。

後備箱紋絲不動。

有人噓了一聲。

“這新娘架子夠大的。”

“全小區等她一個。”

直播間刷起了【演上癮了】。

周敘徹底黑了臉。

他走到車尾，抬腳踹在保險杠上。

“林知夏！”

“奶奶和你媽都在這站著，你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今天這門你自己出來進，不出來，這婚就別結了！”

我站在他身後。

周家的門，我早就進不去了。

他按下了開鎖鍵。

箱蓋慢慢彈起來，一股悶餿的熱氣撲了出來。

鑼鼓還在響。

宋小滿舉著手機擠到最前麵。

“家人們，新娘出箱！”

鏡頭裏，我側身蜷在角落，膝蓋抵著胸口。

紅蓋頭被咬穿了一個洞，濕透了，貼在臉上。

十根豆沙色的指甲，全劈了。

箱蓋內側，被指甲劃出一道又一道白印子。

一道，就是一聲鞭炮。

前麵整整齊齊，到最後，歪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周敘伸手去拉我。

手指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七月正午，日頭底下的鐵皮燙得能烙餅。

我的手，涼得像塊冰。

鑼鼓聲停了。

奶奶手裏的蓋碗，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