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我可以賣一圈時間,不能賣方向盤
地下停車場的濕氣重得像能擰出水來。
抽風機在頭頂發出老牛拉破車般的轟鳴,空氣裏彌漫著發黴的橡膠味和汽油混合的惡臭。
顧北馳順著立柱上的黃色箭頭走到地下三層最裏麵。
狹長的車道盡頭,停著一輛黑色改款邁巴赫,車燈沒滅,切出兩道刺眼的白光。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正靠在車門旁,名片上的金色齒輪圖案,就燙在他的西裝口袋邊緣。
"來得挺準時。"
許臨川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向顧北馳。
他沒有站直身體,目光落在顧北馳身上,說道。
"名片是我讓阿九給你的,第一人民醫院後院那一下衝刺,跑得不錯。雖然車爛了點,但膽子夠大。"
許臨川從車上拿出一疊厚厚的紙質合同,遞了過來。
"七號高架橋廢棄段,今晚十二點。五十萬出場費,拿去救你妹妹的命,綽綽有餘。"
顧北馳沒有伸手接。
他站在距離對方三米遠的地方,目光掃過許臨川手上的合同,又看了看周圍空曠的停車位。
盲區後麵隱藏著兩輛沒掛牌的越野車,車窗貼著黑膜,看不清裏麵的情況。
"五十萬跑一圈?"顧北馳開口問道。
"海城順風車頂格跑一天也就四百塊。這麼大的餡餅,拿什麼餡包的?"
許臨川笑了一聲,點了點合同封麵。
"爽快人說爽快話。七號高架沒有規則,沒有護欄,沒有交警。你要做的事很簡單,開著車,把另外三個人甩在身後,或者......讓他們的車開不到終點。"
"無免責傷亡協議?"顧北馳問。
"地下圈子的規矩。"
許臨川把合同往前伸了伸。
"隻要你在上麵簽名,這五十萬預付款立刻打到你妹妹的住院賬戶上。另外,林耀那邊給警方施壓的那些麻煩,齒輪公會替你擺平。"
一陣狂躁的引擎聲突然從後方炸響。
一輛沒裝消音器的重型拉力摩托擦著顧北馳的腳後跟漂移過來,前輪猛地抬起,排氣管噴出一股帶火花的氣浪。
騎手戴著全黑的揭麵盔,露出一雙充滿戾氣的眼睛。
阿九單腳支地,掛著空擋瘋狂轟油門,刺耳的金屬噪音在地下停車場裏劇烈回蕩。
他在用這種方式加壓。
凡是第一次來這裏的野車手,麵對這種聲浪和武裝到牙齒的氛圍,十個有九個腿肚子都會發軟。
顧北馳麵不改色,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過了許臨川手裏的合同。
許臨川看著顧北馳。
在他眼裏,這個年輕司機,已經是他口袋裏的獵物了。一個為了給妹妹湊醫藥費能把奇瑞開飛的窮鬼,根本拒絕不了五十萬的誘惑。
顧北馳翻開合同。
第一頁,賽事規則說明。
第二頁,賽道損傷免責條款。
到了第三頁,顧北馳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行字號明顯偏小的補充協議:
【參賽方需將名下車輛及個人信用進行全額抵押。若賽事期間發生違約或退賽行為,參賽方需承擔三倍違約金。如無力償還,參賽方直係親屬之現有醫療債務及相關衍生債務,將自動轉讓至齒輪管理公會指定機構名下......】
借款機構的名字,赫然寫著海城幾家知名的高利貸公司。
顧北馳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抽順風車單子簽字用的圓珠筆。
阿九在旁邊再次拉高了發動機轉速,排氣風浪吹得顧北馳的外套獵獵作響。
"怎麼?看不懂條款?"
許臨川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聲音裏多了一絲調侃的意味。
"字據寫得清清楚楚,隻要你跑贏,錢是你的,債自然不用還。你妹妹在第一人民醫院的骨髓抑製治療,下周二就得清盤了吧?三萬兩千塊,你現在去哪掏?"
顧北馳按動圓珠筆,發出啪嗒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沒有簽字。
筆尖在第三頁的那行補充協議上畫了一個深深的紅圈,隨後直接將整份合同扔回了許臨川的手裏。
阿九的油門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你什麼意思?"許臨川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臉上的客氣收了個幹淨。
"意思是,你的合同寫得太爛。"
顧北馳迎著對方的視線,拍了拍手上的紙灰。
"五十萬買的是我跑一圈的速度,不是買我妹妹的賣身契,想用高利貸把我和小悠綁在一塊?你找錯人了。"
顧北馳轉過身,背對著那輛防彈邁巴赫和蓄勢待發的摩托車。
"我可以賣一圈時間,不能賣方向盤。"
丟下這句話,他邁步朝出入口走去。
"站住!"
阿九猛捏刹車,拉力摩托前輪直接橫在了出口的立柱旁,阻斷了出路。
騎手掀開麵罩,吐出一口唾沫。
"小子,進了齒輪的地盤,不簽字就想走?"
許臨川擺了擺手,沒有立刻讓手下圍毆顧北馳。
在地下黑賽圈子裏,能把一輛破奇瑞開出絕地飛躍的人不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冷靜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阿九,讓他走。"許臨川開口說道。
阿九有些不甘心地轟了一下油門,但還是收回了腳,讓開了一條縫隙。
顧北馳連頭都沒回,徑直走上了樓梯口。
看著顧北馳消失在通道陰影裏的背影,阿九拉下麵罩,開口道:"許哥,就這麼放他走?這小子太狂了。"
"狂的人死得快。"
許臨川把合同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
"他妹妹的藥停不起。全海城能接這種高額急單的地方,隻有我們。他會回來的,到時候價格就不是五十萬了。"
許臨川想了一下,拿出手機撥通了個號碼。
"查一下顧小悠在外麵欠的所有小額網貸,把債權全買過來。另外,今晚七號高架的試跑,把那輛灰色麵包車放出去。"
老城區,零度車工坊巷口。
夜風帶著一股刺鼻的水泥粉塵味。
顧北馳剛走到修車鋪門前,就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蹲在電線杆下麵。
顧小悠蜷縮著身體,看到顧北馳回來,她趕忙站起身。
"哥!"
顧小悠跑過來,眼眶紅紅的。
"我聽霍叔說你去了城北地下車庫,你是不是去找那些黑賽的人了?"
顧北馳皺了皺眉,抬眼看向坐在車間裏裝作認真拆卸變速箱的霍建國。
老頭縮了縮脖子,全當沒看見。
"沒有,去見個朋友。"顧北馳摸了摸小悠的頭發。
"你騙人!"
顧小悠眼裏的淚水終於壓不住了,一顆顆往下砸。
"我都看到了!你手機裏收到的那個訂單備注!還有張護工說的,地下黑賽要簽死傷協議!"
少女緊緊抓住顧北馳的袖子,聲音帶著哽咽。
"哥,我不治了,我們回家好不好?爸媽走的時候你就答應過我,絕對不去碰那些危險的車!如果你出了事,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胡說什麼。"
顧北馳的語氣重了幾分。
"藥按時吃,錢的事我自會解決,剛才那幫人開的條件不合規矩,我已經推了。"
顧小悠擦了擦眼淚,狐疑地看著他:"真的推了?"
"推了。"
顧北馳把她拉進修車鋪幹淨的辦公室裏坐下。
"今晚上我接幾單正規順風車,先把霍叔這裏的零件錢付了。你乖乖回醫院。"
顧小悠咬著下唇,雖然眼裏還有警惕,但情緒總算穩定了下來。
在哥倆說話的功夫,巷口外麵的馬路上,一輛沒有掛牌的黑色重型拉力摩托正緩緩滑過。
阿九戴著頭盔,透過護目鏡盯著站在電線杆下的顧北馳。
他放在油門上的手指輕輕抖動著。
這小子不僅不怕死,連錢都不貪。
這種對手在賽道上最可怕,因為你根本拿捏不住他的軟肋。
阿九哼了一聲,擰大油門,引擎聲拉長,消失在夜色深處。
修車鋪裏,液壓升降機緩緩降下。
霍建國用扳手敲了敲奇瑞的前大梁,發出一陣沉悶的動靜。
"大梁給你用冷焊補上了,副廠的下擺臂也換好了。"
老頭把擦手的臟抹布扔在一旁。
"不過這隻是表象,你這台車現在就是個縫合怪,真要上高架跟人玩命,轉速一旦過五千,底盤隨時會散架。"
顧北馳坐進車裏,重新係上安全帶。
儀表盤上的代碼閃爍了一下。
【臨時應急修複時效剩餘:4小時】
【車輛當前綜合性能恢複至:45%】
【提示:請盡快獲取高階機械調校元件】
顧北馳拿出手機。
被凍結的營運賬號依然無法接單,但他之前在大客戶私單群裏掛出的夜間專車信息,突然彈起了一條私信。
是一個經常在老城區打車的老乘客周叔發來的。
訂單信息跳出:
【起點:老城區三條巷】
【終點:城北高架下口物流園】
【行程車費:一百二十元】
顧北馳沒有猶豫,手指點擊了接單。
修車鋪的卷簾門拉開,老舊的奇瑞緩緩駛入深沉的夜色中。
後視鏡裏,老城區那些盤根錯節的高架橋像是一條條巨大的黑色巨蟒,在夜幕下肆意鋪展。
顧北馳伸手按了按衣口袋裏的機械懷表。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到掌心。
他知道,今晚這條路,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