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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個都不能漏

蕭瑾衍回到大理寺值房,天還沒亮透。

他把從暗道撿回來的殘頁一張張鋪在桌上,開始認真地拚圖。

殘頁一共有七張,紙張受潮發軟,墨跡洇開大半,很多字已經糊成一團看不清了。

他拚了半個時辰,隻拚出零散幾個字。

“幽州”“貢銀”

還有一張殘頁的邊角,殘留著半枚印記。

五瓣梅花。

他拿起那張殘頁湊近油燈看。花瓣的弧度、線條的走向,與畫坊人皮畫背麵蓋的暗記分毫不差。

他把殘頁放下,從櫃子裏翻出畫坊案卷宗,抽出其中一張紙。紙上拓著人皮畫背麵的五瓣梅花印記。兩張並排放在燈下比對。

完全一致。

青州鹽案、畫坊人皮案、成衣鋪暗道賬冊,三條線並到了一起。

蕭瑾衍靠回椅背,手指敲了兩下桌麵。

他叫來蹲守集賢巷的差役。

“掌櫃什麼時候走的?”

“三更過後。走的時候沒帶多少東西,懷裏揣了個小包,腳步急。”

“走了之後有沒有回來?”

差役愣了一下,仔細回想。

“回過。”

蕭瑾衍坐直了身子。

“她出了巷口往東走,屬下以為她跑了,正要跟,她拐了個彎又折回來了。進鋪子待了不到一炷香,身上還是之前帶的報。”

“包袱什麼樣?”

“不大,方方正正的,用藍布裹著。她夾在腋下,走得很急。”

“後來呢?”

“往瓦子橋方向去了。屬下沒敢跟太緊,怕暴露。”

蕭瑾衍揮手讓差役下去。

方方正正的包袱。像是冊子的形狀。

掌櫃第一次走,是轉移暗道裏的賬冊信函。折回來,應該是為了確定別的要緊的東西。

暗道裏的東西搬空了,但更要緊的物件還藏在鋪子別處。

她不放心,親自回來看。

蕭瑾衍坐在桌前想了一陣,起身出了值房。

——

當夜。二更。

集賢巷黑透了,兩排鋪麵全關著門,燈也都滅了。

蕭瑾衍翻牆進了成衣鋪後院。

鋪麵空了。貨架上布匹搬走大半,隻剩兩三匹賣不出去的粗布掛在原處。櫃台擦得幹淨,桌麵什麼都沒有。門口那盞燈籠也摘了。

他點了一截蠟燭,從門口開始查。

鋪麵不大,前後兩間通著,中間隔了一道木板牆。板牆後麵是櫃台,櫃台後麵靠牆擺著貨架。

他把貨架上的布匹取下來,逐塊檢查隔板。一塊一塊拆開,敲了敲,實心的,沒有夾層。

他又查櫃台。台麵是整塊木板,厚約兩寸。他蹲下來鑽到櫃台底下,用刀尖撬底板。到第三塊,刀尖插進去,碰到了空腔。

他換了角度,沿縫隙把底板撬開。底板下麵嵌著一個扁木盒。

他取出木盒,打開蓋子。

盒裏放著一本薄冊。

薄冊不大,約莫巴掌寬,封麵是深藍布麵,已經磨邊了。封麵上蓋著一枚押記——五瓣梅花,墨色偏紅,用的朱砂調的印泥。

他翻開第一頁。

蠅頭小楷,豎行書寫。每一筆都記得規整,字跡工整得像是賬房先生的手筆。

第一行寫著:幽州入京銀兩明細。

往下看,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日期、銀兩數目、入京渠道、經手人、最終去向。

他一頁一頁翻,逐頁抄錄。抄到最後一頁,筆尖停了。

最後一頁隻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殿下”二字,旁邊畫了一朵五瓣梅花。墨跡尚新,寫完不久,墨色還沒完全幹透,指腹輕輕一按,微微粘手。

第二行寫著一筆記錄:“南蠻烏頭·三百斤。”日期標注的是七年前秋九月。

七年前。秋九月。

是傅譚宗攜家眷回京述職,途經青州遭劫殺的那一年那個月。

三百斤南蠻烏頭。足以放倒整支車隊所有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最後一頁也抄了下來。

抄完,將薄冊放回木盒,蓋好蓋子,底板重新裝回原位。

他滅了蠟燭,從後院翻牆出去。

巷子裏沒有人,遠處更夫敲了三下梆子,三更了。

——

回到大理寺值房,他把抄錄的內容鎖進暗櫃。

桌上的油燈快滅了,燈芯燒得發黑,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沒有續燈油。

值房裏隻剩他一個人。

油燈滅了。窗戶紙透進一線灰白,天要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看著像是睡著了。

窗外的更聲遠了。天光一線一線地亮起來,照在桌麵上那些殘頁拚片上,五瓣梅花的半枚印記被光照得分明。

他睜眼,坐直身子,把殘頁和抄錄的內容重新捋了一遍。

傅譚宗查鹽案,查到銀兩從幽州流入京城,上奏朝廷。

幕後之人用三百斤南蠻烏頭放倒整支車隊,再引東坪山盜匪屠殺人證。

柳乘舟被抄家流放,做了替死鬼。

真正的銀子經由青樓賭坊當鋪洗白,彙入城北瓦子橋宅院,彙入幽王手中。

七年前殺傅譚宗,是因為傅譚宗手裏握著能扳倒幽王的證據,所以必須死。

可傅譚宗死了七年,案子結了七年,銀子還在流通。

蕭瑾衍把殘頁收起來,鎖進暗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清晨的風灌進來,涼涼的。街上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五瓣梅花的印記印在他的腦子裏,怎麼也散不掉。

傅茵芷如果知道了這些消息她會怎麼想。

她查了這麼久,從柳依綿的鴿子查到成衣鋪,從成衣鋪查到暗道,從暗道查到空架子。她父親死了七年,凶手藏在京城最深的地方,頭頂著皇子的身份。

她知道了,會怎麼做?

蕭瑾衍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指腹又蹭了一下袖口那道補丁。

他沒有打算告訴她這麼多。可殘頁上的字,薄冊上的記錄,她遲早會知道。

他關上窗,坐回桌前,把筆墨收好。

門外傳來差役換班的聲音。他叫住一個經過的差役。

“瓦子橋那處宅院盯緊了沒有?”

“盯著的,兩班人輪換,沒有歇過。”

“行,繼續盯。進出的人,一個都不能漏。”

差役應了聲走了。

值房裏又剩他一個人。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兩腿伸到桌底下,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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