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沁雪趁天還沒亮的時候輕聲走進臥房,她把紙條塞進傅茵芷枕下。
傅茵芷醒來看見枕下露出一角紙。她抽出來,展開。
七個字:國公府內有眼線。
她把紙條擱在燭火上。紙邊卷起來,火苗舔上去,燒成灰落在香爐裏。
她拿香鏟攪了兩下,把灰混進香灰裏。
她坐在桌前,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
國公府裏有人在盯著她,把她查到的東西一條條遞出去。
是誰。
柳依綿安插的下人,或者慕容凜。
可她不能等,讓她待在院子裏等蕭瑾衍查出來她做不到。
柳依綿的帕子,今天必須拿到手。
——
午後。
傅茵芷帶著沁雪往偏院走。
沁雪手上拎著一個食盒,裏麵是一碟桂花糕。
偏院的門虛掩著。
傅茵芷推門進去,柳依綿還是坐在窗下繡帕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露出笑。
“姐姐來了。”
“是啊,你總是待在偏院不出門。我又來給你送桂花糕了。”
柳依綿放下繡針,接過桂花糕碟子擱在桌上,又去倒茶。
傅茵芷在桌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方帕子上。帕子繡了大半,並蒂蓮的花瓣已經成形,隻差幾片葉子沒收針。
“妹妹繡工真好,我看著都眼饞。”
柳依綿笑了一下,“姐姐過獎了,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傅茵芷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我最近想學刺繡,整天閑著也是閑著。妹妹能不能送我一方帕子做樣子,我照著練練針法?”
柳依綿手裏還捏著那方沒繡完的帕子。她低頭看了一眼,笑意沒變。
“姐姐想要,等這方繡好了我送過去。”
“不用等。”傅茵芷擺手,“我要學的是針法,繡沒繡完不打緊。現在這半成品就行。”
柳依綿的笑停在嘴角。可她沒有理由拒絕。
她把帕子遞過來。傅茵芷接過,手指碰到帕麵,仔細摸索著上麵的針法。
“拿在手裏這麼一看,更覺得妹妹這繡工精湛了。今日多謝妹妹了,改日我繡好了,還要拿給妹妹指點指點,到時候不要嫌我煩啊。”
柳依綿笑著應了。“怎麼會,姐姐能給我這一方偏院住著,我已經很感激了,以後姐姐需要什麼繡品都可以來找我”
傅茵芷和她又說了幾句閑話,起身離開。
出了偏院,沁雪湊上來小聲問:“小姐,您拿她帕子做什麼?”
傅茵芷沒答,把帕子攏進袖中,腳步沒停。
回到房中,她關上門,從箱底取出母親留下的舊繡帕。
兩方帕子並排放在桌上。
她彎腰湊近了看。
鎖邊針,一針壓一針,線頭藏在繡麵下方。
收針的位置,都在左下角第三片花瓣根部。針腳的間距、走向、壓線的鬆緊,一模一樣。
這就是青州東坪山一帶的民間繡法。
傅茵芷把柳依綿的帕子仔細疊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塞進衣物箱底的暗格中。
她剛合上箱蓋,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茵,在屋裏嗎?”
慕容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傅茵芷手指一頓,把散落在桌上的繡線攏到一處,起身去開門。
慕容凜站在門口,湖青色的袍角沾了些草屑。
他的目光越過她肩膀掃了一眼屋內。桌上攤著繡線和剪刀,箱子蓋得整整齊齊。
他笑了一下。
“路過,來看看你。方才在廊下聽見你屋裏有動靜。”
傅茵芷側身讓他進來,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慕容凜走進屋中,在桌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繡線。
他抬手拈起一根湖色的絲線,在指間繞了兩圈。
“在學刺繡?”
“嗯,跟柳妹妹學的。”
“你們能這麼和平相處我很開心。”
慕容凜把絲線放回桌上。他轉過身,目光在傅茵芷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他嘴角的弧度沒有任何變化。
“阿茵,最近別一個人到處跑,外頭不太平。”
傅茵芷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送他到門口。
門關上之後,她靠在門板上,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回廊上漸行漸遠。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裏全是汗。
——
入夜。
傅茵芷坐在桌前,把母親那方舊繡帕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收針的位置,左下角第三片花瓣根部。
這個習慣太私人了。不是同一個人教的,不會在同一個位置收針。
她想起小時候的事。父親回京述職那趟,她坐在馬車裏,母親給她剝橘子。車簾外麵天黑了,母親忽然把她推到車廂最裏麵的夾層中,讓她別出聲,別動,別哭。
她捂著自己的嘴沒讓自己哭出來。
後來外麵安靜了,她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聽不真切。有個聲音說,救救這孩子。
再後來,她就在國公府了。
姨母說她受了驚嚇,大病了一場,醒來之後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姨母說:“忘了就忘了,忘幹淨是福氣。”
她確實忘了。忘了很多事,很多人。
直到柳依綿出現。她看著柳依綿的臉,竟然慢慢想起來一部分。
傅茵芷閉上眼,把頭靠在椅背上。
桌上燭火跳了一下,窗外偏院方向亮著微黃的光。
她不知道柳依綿今晚會不會再放鴿子。
她也不知道慕容凜今晚會不會再去偏院。
不行,她不能一直等他們路出馬腳。
傅茵芷睜開眼,起身把桌上的繡線收進針線簍。她走到窗邊,把窗關嚴實了,插上門閂。
窗外的風停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裁了一小條紙。提筆寫了四個字:
帕子到手。
折好,交給沁雪。
沁雪會把這個紙條送去大理寺。
蕭瑾衍看到這四個字,會知道她拿到了實證。
柳依綿的繡帕,和她母親的遺物。
這兩方帕子放在一起,就是鐵證。
她撒謊的證據。
柳依綿來自青州東坪山。她撒了謊。
她接近慕容凜,肯定不是簡簡單單因為情誼。
傅茵芷吹滅了燈。
屋裏暗下來,隻剩窗外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著偏院方向的動靜。
過了很久,她聽見一聲輕響。是鴿子翅膀撲扇的聲音,從偏院方向升起來,往城北去了。
今晚的鴿子,飛得比往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