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風雪愈發肆虐，像要把整座城市吞沒。

我躺在沒有路燈的街角，身體已經僵硬得無法動彈。

手機屏幕在微弱的光線中持續閃爍。

顧家的家族群“相親相愛一家人”裏，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顧仲淵發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

“這孩子，怎麼到現在還不回消息？是不是脾氣又上來了？”

“我就說，他骨子裏帶著孤兒院那種市儈和自私。這十二年，我們可是煞費苦心。”

“不過明天一過，考驗也就結束了。明天當著全城名流的麵，宣布他是顧家的二少爺，他肯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顧長寧緊接著回複。

“是啊，那十個億的假賬單，也難為他真的一分一分去湊了。”

“等明天晚宴上，把他賺來的那些零錢當眾退給他。再送他一套市中心的江景房，算是補償。”

“他經曆了這些苦難，以後才會死心塌地為顧家賣命，輔佐南星。”

我直勾勾地盯著屏幕，肺部仿佛被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我的血肉。

補償？

一套江景房，就能換回我十二年的青春和我的一條命嗎？

我為了還清他們口中的那筆債務，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

我去試藥公司做連簽生死狀的實驗，發高燒到四十度，在走廊的長椅上燒了兩天兩夜。

我去給人家洗名貴地毯，大冬天雙手泡在冰水裏，手指凍到化膿爛掉，連指紋都被腐蝕得一幹二淨。

我用命填補他們設下的無底洞。

在他們眼裏，這不過是一場可以隨時叫停的遊戲。

顧南星發了一個溫和的笑臉表情。

“爸，媽，你們別這麼嚴厲。沈辭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前幾天不是還拿回來一百萬嗎？雖然不知道他是用什麼下賤法子賺來的，但總歸是有這份孝心。”

“等明天他穿上我給他準備的那件高定禮服，洗掉那一身窮酸氣，倒也能勉強見人。”

下賤法子？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把嘴唇咬穿。

那一百萬，是我在黑拳擂台上，簽下生死狀，讓一個兩百斤的壯漢硬生生打斷了六根骨頭換來的。

我躺在擂台的血泊裏，手裏死死攥著那張支票，滿心歡喜地以為終於可以讓他們解脫。

結果，在顧南星嘴裏，這叫下賤法子。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瞳孔漸漸渙散。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不再融化。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顧南星直接打來的語音電話。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用下巴蹭開了接聽鍵。

“沈辭，你怎麼還不回來？”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悠揚的交響樂聲，以及香檳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

她在她的名流世界裏，用最悲憫的語氣對我下達指令。

“外麵的雪太大了，你是不是在街上凍哭了？別鬧小孩子脾氣了。”

“你以前就是太嬌氣，所以我們才要好好教導你。”

“現在趕緊回來，姐給你留了一塊最甜的奶油。”

我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

喉嚨裏卻隻能湧出大股大股的暗紅色血沫。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布撕裂般的聲響。

“怎麼不說話？又在用沉默抗議？”顧南星的聲音冷淡了幾分，但依然維持著那份體麵。

“沈辭，我不喜歡你不聽話的樣子。”

“你如果今晚不回來，明天的那份成人禮大驚喜，你就永遠別想得到了。”

我聽著她高高在上的施舍。

內臟徹底衰竭的劇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我不再掙紮。

我緩緩合上眼睛。

顧南星，我不需要你們的驚喜了。

“不回來就算了，讓他在外麵吹一夜冷風，他就知道家的溫暖了。”顧長寧在那頭淡淡地插了一句話。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忙音在空蕩蕩的雪夜裏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