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一清晨,天還未亮。
我帶著半夏,坐著府裏最破舊的一輛青油小車,搖搖晃晃出了城。
到了靈穀寺,我讓半夏在廂房外守著。
自己則提著一個食盒,獨自走向後山的偏僻小亭。
亭子裏坐著一位穿灰布長衫的削瘦老者。
他是當朝大儒,也是長公主府的首席幕僚,莊先生。
我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
上麵是一盤精致的素心糕。
我將素心糕端出,揭開食盒底部的暗格,取出一卷厚厚的紙箋。
《治水十三策》。
這是我結合大周朝近年來的水患邸報,熬了無數個日夜寫出的政見。
莊先生接過紙箋,迅速掃了幾眼。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
“沈三姑娘,你這策論裏的引水入淮之法,倒是極為大膽。”
莊先生抬眼看我,目光中帶著審視。
“隻是,你一個深閨女子,要名無名,要權無權,就算這策論寫得再好,老夫為何要替你呈給長公主?”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笑了笑。
“先生既然來了,就說明長公主殿下正需要一把鋒利的刀。”
“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誰也不肯觸碰治水的爛攤子。”
“我雖無名無權,但我夠狠,也沒有家族羈絆的顧忌。”
莊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將策論收進袖中。
“三日後,長公主府會設賞菊宴。沈姑娘,好自為之。”
回到沈府時,已是晌午。
剛踏進我的偏院,就看見院子裏一片狼藉。
我親手培育了半年的那兩盆綠牡丹,被連根拔起,扔在泥水裏。
二姐沈晏殊正指揮著丫鬟,從我的書房裏搬走一架古琴。
那是姨娘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二姐這是做什麼?”我走上前。
沈晏殊回頭看我,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
“三日後長公主府設宴,大姐要去參選伴讀,我也拿到了赴宴的帖子。”
“我聽說長公主最愛琴音,正好你這把焦尾琴音色不錯,我拿去用用。”
半夏氣得渾身發抖。
“二小姐,這可是我家姨娘留給三姑娘最後的念想!”
沈晏殊身邊的嬤嬤直接走上前,狠狠扇了半夏一個耳光。
“主子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賤婢插嘴!”
半夏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滲出鮮血。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的肉裏。
沈晏殊走到我麵前,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我。
“沈微明,別給臉不要臉。你一個煞星,這好琴留在你手裏也是落灰。”
“等我在此次宴席上一鳴驚人,隨便賞你幾兩碎銀子,足夠你買十把新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鬆開緊攥的拳頭。
我彎下腰,將地上的半夏扶了起來。
“二姐既然喜歡,拿去便是。”我語氣毫無波瀾。
沈晏殊似乎沒料到我這麼痛快。
她冷哼一聲,像隻驕傲的孔雀般轉身離開。
那把琴年久失修,琴弦早已脆弱不堪。
若是強行彈奏高亢之曲,必斷無疑。
半夏捂著臉,哭得喘不上氣。
“姑娘,您為什麼不爭一爭啊......”
我拿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
“半夏,死人的東西留不住活人的命。”我看著那兩盆死去的綠牡丹,輕聲說,“讓他們去爭吧,爬得越高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