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母親沒敲門便推門進來。
“你這次能在家待幾天?”
我正收拾行李,聽見這句話,手指不由得停了一下。
二十年來,她很少問我的歸期。
胸口那塊已經冷下去的地方,竟又不爭氣地酸了一瞬。
“後天就走。”
母親皺起眉。
“這麼急?”
我抬頭看她。
還沒來得及從這句挽留裏生出一點歡喜,她便接著說:
“阿澤的婚禮還沒辦完,你走了,誰陪他試禮服?”
“酒店菜單、婚房布置、賓客名單,哪樣不得有人盯?”
原來她不是舍不得我。
她隻是舍不得一個隨叫隨到的幫手。
我低下頭,把護照壓進行李箱最裏麵。
“公司有事。”
“工作什麼時候不能做?”
母親不耐煩地看了眼時間。
“趕緊換衣服,陪阿澤去試禮服。”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
“穿體麵點,今天女方家裏也會過去。”
“別讓人覺得我們虧待了你。”
房門關上後,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有些想笑。
他們明明虧待了我二十年。
卻比誰都怕別人看出來。
禮服店裏,沈澤一連試了七套。
母親圍著他轉,替他整理衣領,又拿手機不停拍照。
“我們阿澤穿哪套都精神。”
她笑得眼角發紅。
“結婚就這麼一次,可不能委屈。”
我坐在沙發上,指尖變涼。
原來無論我是不是親生的,有些事都不會改變。
最後,沈澤看中一套純手工定製西裝。
店員笑著介紹:
“這是高端定製款,折後十二萬八。”
沈澤摸了摸袖口,遲疑地看向母親。
“有點貴,要不還是算了吧。”
他這麼說著,卻一直站在鏡子前,沒有換下來。
母親走到我麵前。
“卡呢?”
我愣了一下。
“什麼?”
“當然是付款的卡。”
她壓低聲音。
“阿澤一輩子就結這一次婚,你這個當哥哥的,總不能讓他穿便宜貨吧?”
“可他結婚,為什麼要我付禮服錢?”
話音落下,幾個人同時看向我。
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昨天在飯桌上就不對勁,今天又鬧什麼?”
“你沒結婚,也沒孩子,留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現在讓你為家裏出點錢,你就開始算賬了?”
二十年前,隻要她提起養育之恩,我就會立刻低頭。
可現在我知道,那份恩情本就是一場謊言。
我看著鏡子裏的沈澤,輕聲開口:
“誰選的,誰付。”
母親像第一次認識我。
“你說什麼?”
沈澤眼眶一下紅了。
“媽,別逼哥了。”
“他要是不願意,我不買就是了。”
嘴上說不買,他卻依舊站在鏡子前,沒有換下那套西裝。
最後,母親當著店員的麵刷了自己的卡。
走出禮服店時,她一路沒有理我。
仿佛沒替沈澤付款,是我犯下了什麼大錯。
回到家,我推開房門,腳步猛地頓住。
床、書桌和衣櫃全都不見了。
牆麵重新刷成沈澤喜歡的顏色。
我從小到大的證書、衣服和舊物,被塞進幾個紙箱,亂七八糟地堆在門外。
母親從身後走來,語氣自然。
“阿澤結婚要用的東西太多,沒地方放。”
“反正你常年不在家,這間房空著也是浪費。”
我看著那幾個紙箱。
二十年的生活,原來隻需要這麼一點地方,就能全部裝完。
“那我今晚睡哪兒?”
“客廳沙發先湊合一晚。”
母親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就住兩天,別這麼計較。”
她轉身去找沈澤,沒有注意到我放在牆邊的行李箱。
我坐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手機恰好亮起。
公司發來倫敦的航班信息。
兩天後,上午九點起飛。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回複了兩個字。
“收到。”
原來不需要我主動騰位置。
他們早已替我騰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