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勢漸小,山林裏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陸沉貓在距離排水口五十米外的亂石堆後,粗重地喘息著。胸口的肋骨每跳動一下都像是在用鋼針攪動內臟,冷汗順著鬢角滑進眼睛,激起一片生澀的疼。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被血浸透的嬰兒尿布。
借著微弱的月光,陸沉看清了上麵的指血。除了“阿芳”兩個字,在尿布的褶皺裏,還藏著幾條雜亂的線條。
陸沉眼神一凜。
那是地圖。
雖然筆畫淩亂,但身為痕跡檢驗員的直覺告訴他,這幾條線對應的是村裏老祠堂的地基走向。
“阿芳……”
陸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十年前的初代神女,竟然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排水管裏活了十年。她塞給自己這塊尿布,絕不是為了求死,而是為了指路。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子裏火光晃動,趙龍的吼聲越來越近。
陸沉沒有逃向深山,反而轉身朝著村子的方向潛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趙大海肯定以為他會拚死往山外跑,但他現在這副身體狀況,根本翻不過那幾座被屏蔽了信號的荒山。
他要回村,去那個“思過房”。
既然趙大海設了局,那他就反客為主。
……
趙家村,祭祀廣場。
雖然是深夜,但廣場上卻燈火通明。村裏的青壯年幾乎全員出動,個個手裏拎著家夥,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趙大海站在祭壇中央,麵前擺著一個巨大的銅盆,裏麵盛滿了清澈的泉水。
“神靈降怒,後山禁地走火,這是大凶之兆!”
趙大海聲色俱厲,對著台下的村民揮舞著手臂。
“陸家那個小畜生衝撞了神女,引來天火。如果不平息神怒,我們全村今年的收成,還有大家的福報,全都要毀了!”
村民們麵麵相覷,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村長,那現在怎麼辦?”有人戰戰兢兢地問。
趙大海冷哼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把黃色的粉末,猛地撒入銅盆之中。
“請神火,鎮邪祟!”
隨著他的一聲大喝,隻見那盆清泉竟“轟”地一聲燃起熊熊烈焰,火苗足有半米高,映紅了趙大海那張猙獰的臉。
“神火顯靈了!”
“求神靈寬恕!”
呼啦啦,廣場上的村民跪倒了一大片,瘋狂地磕著頭。
趙大海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陰狠。
“神火?”
一聲冷笑突然從廣場邊緣的陰影裏傳了出來。
陸沉扶著一棵歪脖子樹,一瘸一拐地走進了火光之中。
他滿臉是血,衣服破爛不堪,但那雙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陸沉!”
趙大海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怒吼道,“你這衝撞神靈的畜生,還敢回來!”
“大家快看,他還沒死,神火就是為了燒死他才燒起來的!”趙龍拎著鋼叉就要衝上來。
“站住。”
陸沉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冷靜。
他指著那個銅盆,嘴角掛著嘲諷。
“趙大海,你這戲演得太爛了。”
“你說這是神火?那我問你,為什麼神火隻在水麵上燒,水底下的魚怎麼沒熟?”
村民們愣住了,下步動作齊齊停滯,下意識地看向銅盆。
確實,火焰隻在水麵跳動,盆裏的水甚至連煙都沒冒。
“你放屁!這是神靈的威能,凡人懂什麼!”趙大海氣急敗壞地吼道。
陸沉一步步走向祭壇,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但他脊背挺得筆直。
“這叫白磷,也叫磷化反應。”
陸沉走到銅盆邊,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竟然直接伸手穿過了火焰,從水底抓起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固體。
“白磷的燃點隻有四十度,你把它混在甘油裏撒進水麵,隻要稍微摩擦生熱,就會起火。”
他把那塊固體扔在地上,腳尖用力一碾。
“呲——”
一股刺鼻的白煙冒起,火苗再次竄了出來。
“趙大海,你口口聲聲說神靈,其實就是靠這些化學小手段來騙大家。”
陸沉抬頭盯著趙大海,聲音冰冷。
“後山的爆炸也不是天火,是你為了殺人滅口,引爆了排水管裏的感應炸彈。你怕我發現地底下的秘密,對不對?”
廣場上一片死寂。
村民們的神情開始動搖,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已經站了起來,看向趙大海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疑慮。
“你……你這妖言惑眾的瘋子!”
趙大海臉上的橫肉劇烈顫抖,他沒想到陸沉不但沒死,還能在這種時候反咬一口。
“村長,陸沉說的是真的嗎?”一個老漢遲疑著開口,“那水裏真的是什麼磷?”
“閉嘴!”
趙大海猛地一拍祭壇,指著陸沉怒吼,“他是被後山的鬼魂附體了!他在褻瀆神靈!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
“我看誰敢動!”
陸沉猛地從懷裏掏出那枚改裝衛星電話。
這東西外形古怪,天線又粗又長,在村民眼裏就像是個微型遙控器。
“趙大海,你以為我是一個人回來的?”
陸沉虛張聲勢地晃了晃手機。
“我已經把這裏的坐標發出去了。隻要我按個鍵,外麵的警察就會順著定位衝進來。你猜,他們看到地底下那些東西,會怎麼判你?”
趙大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真的能報警,但他不敢賭。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人群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笑聲。
“嘻嘻嘻……生了……又生了……”
瘋婆子阿芳披頭散發地衝進了廣場,她手裏抓著一團血糊糊的東西,一邊跑一邊往人群裏扔。
“神女下蛋嘍!大家快來吃啊!”
村民們驚恐地散開。
一塊帶著血的嬰兒尿布精準地落在了陸沉的腳邊。
陸沉低頭一看,瞳紋驟然收縮。
這塊尿布上沒有名字,隻有一串數字:07-14。
那是陸寧的生日!
陸沉猛地抬頭看向阿芳,隻見瘋婆子在被壯丁驅趕的瞬間,對著他隱晦地指了指村子西北角的方位。
那是老祠堂,也是村裏的禁閉室——思過房。
“抓住她!把這瘋婆子也關起來!”趙龍罵罵咧咧地追了過去。
陸沉心如電轉。
阿芳是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07-14可能不是生日,而是某種倒計時,或者是陸寧所在的房間號。
“陸沉,你以為拿個破磚頭就能唬住我?”
趙大海終於從驚慌中冷靜下來,他看出了陸沉的虛弱。
陸沉的腿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這根本不是什麼勝券在握的姿態,而是強弩之末。
“趙龍,給我上!先打斷他的腿,再把他關進思過房!”
趙大海陰惻惻地笑了。
“他不是喜歡講科學嗎?那就讓他去祠堂底下,跟我們的列祖列宗好好講講科學!”
十幾個壯丁一擁而上。
陸沉沒有反抗。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他需要進入思過房,因為那裏是尿布地圖上標注的唯一入口。
“嘭!”
趙龍的一記悶棍重重砸在陸沉的後背上。
陸沉悶哼一聲,整個人撲倒在泥地裏, satellite電話滑出老遠。
“帶走!”
趙大海走過來,一腳踩在陸沉的手指上,用力碾了碾,壓低聲音道:
“小子,你不是想救你姐嗎?”
“今晚子時,神女就要‘升天’了。我會讓你在那間屋子裏,親耳聽著她是求饒的。”
陸沉咬著牙,忍著斷指的劇痛,抬頭露出一抹血腥的笑。
“趙大海,你最好祈禱那間屋子夠結實。”
“不然,你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
老祠堂,思過房。
這裏是趙家村最陰森的地方,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腐爛的木頭味。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鎖死。
陸沉被像垃圾一樣扔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他掙紮著爬起來,摸了摸胸口。衛星電話被收走了,但他並不擔心,因為那隻是個空殼誘餌,真正的定位模塊他已經藏在了陸寧的紅繩裏。
他環顧四周。
這間思過房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看起來是鎮壓邪祟,實際上卻是為了掩蓋某些聲音。
陸沉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麵。
“咚……咚……咚……”
細微的機械震動聲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順著聲音摸索,最後停在了房間角落的一塊地磚前。
這塊地磚的邊緣縫隙裏,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灰白色粉末。
石灰粉。
陸沉眼神發亮。
他從懷裏掏出阿芳給的那塊血尿布,對照著上麵的線條,用力按下了地磚的一角。
“哢噠。”
一聲輕響。
地麵裂開了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陰冷的風帶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從下方倒灌而出。
陸沉沒有猶豫,忍著劇痛鑽進了地洞。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鐵門外,趙大海正隔著門縫,眼神陰冷地盯著屋內。
“進去了?”趙龍小聲問。
“進去了。”
趙大海轉了轉腰間的黃銅鑰匙,露出一抹殘忍的笑。
“那是通往‘育種場’的死路。”
“告訴K先生,祭品已經入籠,讓他準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