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銅鏡裏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我解開發冠,重新束好長發。
又將衣襟上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今日穿的,是我與蕭明月成婚時的喜服。
那年,她牽著我走過長街。
十裏紅妝。
萬民相送。
她當著宗室與百官的麵說:
“皇權可棄,駙馬不可負。”
我那時真傻。
竟把天家女兒的話,當成尋常妻子的承諾。
小廝跪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駙馬,您別睡。”
“殿下就要來了。”
“您罵她也好,恨她也好,千萬別閉眼。”
我抬手,替他擦掉眼淚。
“叫什麼名字?”
他愣了愣。
“奴才叫阿福。”
“阿福。”
我從腰間解下一塊玉墜,塞進他手裏。
“等門開了,你便出宮。”
“別再伺候貴人了。”
“貴人一句玩笑,底下的人要拿命去填。”
他拚命搖頭,死死抓著我的袖子。
“奴才不走!”
“奴才去撞門!去喊人!”
“他們總會信的!”
他轉身衝出去。
一下。
兩下。
額頭很快磕出了血。
外麵的禁軍終於動怒。
“差不多得了!”
“殿下隻是試駙馬的真心,又不是要他的命!”
“再鬧,把你一並治罪!”
我聽著,緩緩坐上刑房裏的木椅。
胸口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手腳開始變冷。
意識也一點點散開。
外麵忽然傳來開鎖聲。
禁軍大概是怕阿福真撞死,終於推門進來。
他嘴上還帶著笑。
“駙馬,戲過了。”
“殿下的車駕已經到了朱雀門,您再裝下去——”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阿福滿臉是血,撲過去拽住他。
“太醫!”
“快叫太醫!”
禁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血。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這血......也是假的?”
沒人回答。
另一個禁軍上前,將手指探到我的鼻下。
下一瞬,他猛地縮回手。
臉上的笑沒了。
“沒氣了......”
先前說話的人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胡說什麼!”
“牢裏的毒藥早就換過,怎麼可能有真毒!”
“玉佩。”
阿福癱坐在地,哭得聲音都啞了。
“是玉佩裏的斷腸散。”
“駙馬以為殿下真的死了。”
“他要去賜婚宴刺殺陛下。”
“他根本沒想活......”
禁軍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看見案上的駙馬金印。
看見那封血跡未幹的絕筆。
也看見我垂落在椅邊,再也不會抬起的手。
宮門之外,禮樂已經響了。
鐘聲一聲接著一聲。
是長公主歸京。
也是我的喪鐘。
禁軍突然爬起來,瘋了一樣向外衝。
“攔住車駕!”
“快去稟報殿下!”
“駙馬......出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我的身體。
再低頭時,木椅上的男人雙眼緊閉。
原來人死以後,真的會變輕。
輕到風一吹。
便能跟著那個報信的人,飄出困了我半生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