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雲沉沉地壓在皇城上空,細密雨絲隨風斜織。
首輔府巍峨冷肅的前院門口,一名隨侍下人正躬著腰,雙手穩穩替身前之人撐著一柄烏骨黑傘。
傘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抬起,緩緩鬆開玄黑披風領口的係帶。冰冷的天光順著傘沿滑過滾動的喉結、利落的下頜與緊抿的薄唇,最終停在傅宴那雙清冷深邃的眼眸上。
傅宴頭戴烏紗官帽,微微抬眸,露出一張俊美清冷、不染半分凡塵煙火的臉龐。
他邁過朱紅大門的門檻,一襲玄黑文官錦袍纖塵不染,肩披黑色披風,身形修長挺拔,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一步步走入寂靜森嚴的府中。
廊廡之下,首輔府貼身近衛統領嚴川臉色發白,快步從回廊迎了上來,聲音發緊地低頭稟報:“大人,小世子他不見了。”
傅宴腳步驟停,猛地轉頭看著嚴川,目光驟冷,周身氣壓瞬間低得令人窒息:“怎麼回事!”
嚴川噗通一聲單膝跪砸在青石地麵上,雙手高高遞上一封折好的書信:“半、半個時辰前,小世子留下一封信,然後獨自出府了!”
傅宴手掌猛地探出,接過那封書信一把展開。
隻見宣紙上落著幾行稚嫩端正的字跡,中間還有幾處認真塗改過的墨團。
“爹,我聽別人說,你一直沒有成親,是因為要養我。”
傅宴看著這行字,眉頭深深一皺,目光繼續往下移。
“所以我出去給爹找個媳婦,找到了就回來!”
荒唐!
傅宴五指驟然收攏,手裏的信紙“哢”地一聲被他硬生生攥成一團。
他抬起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寒冰,厲聲喝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我調人去找。把他去過的地方,一處不漏地查清楚!”
嚴川雙手抱拳,爆喝應聲:“屬下遵命!”
話音落下,嚴川立即起身,大手一揮招來廊下待命的十餘名精銳侍衛,腳步生風地快步衝出傅府大門,眨眼便散入茫茫陰雨之中。
前院空曠的青石階前,傅宴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那團被捏得滿是褶皺的信紙,咬牙一字一頓道:“傅知白,你膽子倒是大了!”
平日裏他在內閣批閱奏章,統領三司暗衛震懾朝堂,府中規矩更是嚴苛到了極點。知白自幼養在他膝下,一舉一動皆有定數,何曾有過這般荒唐出格之舉?
定是府裏哪個碎嘴的下人胡亂嚼舌根,才引得這年僅五歲的孩童動了獨自出府的心思。
京城魚龍混雜,他身為當朝首輔樹敵無數,萬一知白落入朝中政敵或邊塞暗樁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與此同時,城東沈府正廳之內,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光景。
五歲的傅知白端端正正地坐在高大的太師椅上。
因為椅子太高,他兩隻穿著小雲靴的腳尖壓根夠不著地,隻能懸在半空裏,可那小腰板卻挺得筆直,半點沒有靠著椅背的意思。
麵前的八仙桌上,剛端上來一盤油亮噴香的鹵雞腿和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熱騰騰的肉香直往鼻子裏鑽,傅知白盯著雞腿偷偷咽了咽口水,兩隻白嫩的小胖手卻一直規規矩矩地平放在膝蓋上,動也不敢亂動。
沈父沈懷安和沈母柳素一左一右圍在太師椅旁邊,彎著腰,像是看什麼稀世珍寶似的仔細打量。
沈母越看越歡喜,笑眯眯地用四川話讚歎道:“莫說哦,這小娃娃長得還真俊。”
站在旁邊的沈晚雙手環胸,滿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也不看看誰兒子!”
話音剛落,沈父一把將沈晚拽到一旁角落裏,背對著太師椅,咬牙壓低聲音用四川話訓道:“你少給老子擺龍門陣!你出去才好久?那麼大一個兒子,你半個時辰給老子生出來的蠻?”
沈晚一愣,眼珠子眨巴眨巴,看著自家老爹那副既震驚又懷疑人生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沈父盯著她,壓低嗓門催促道:“老實交代,這娃兒到底哪來的?”
沈晚抬手扶著額頭,無奈地歎了口氣:“在外麵撿的!”
聽到這三個字,沈父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裏,長長地鬆了口氣,抬手拍著胸口慶幸道:“嚇死老子了,撿的就好,撿的就好!”
要是自家閨女真能在半個時辰內憑空變出個五歲大的親生兒子來,他這個當爹的怕是今晚就得去廟裏請道士來驅邪了。
桌邊,沈母笑眯眯地拿起一塊精致鬆軟的桂花糕遞到傅知白跟前,放柔了嗓音,溫聲細語地用四川話詢問:“乖娃兒,你叫啥子名字呀?”
傅知白沒有立刻去接糕點,兩隻小胖手依舊端正地放在膝蓋上,仰起白嫩的小臉,一本正經地奶聲回答:“回外婆,我叫傅知白。”
剛走回來的沈父聽到這個名字,腳步一頓,伸手摸著下巴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傅知白?這名字好耳熟啊。”
總覺得好像在哪本朝堂邸報或者同僚閑聊裏聽見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到底是哪號人物。
沈父搖了搖頭,也沒多想,湊到桌邊好奇地詢問:“小娃娃,你爹娘呢?”
聽到這個問題,傅知白原本挺得筆直的小脊背微微一僵。
他放在膝蓋上的小手輕輕捏住了玄色錦袍的衣角,小腦袋往下一低,聲音小了幾分:“我沒有娘。”
沈父一愣,連忙又問:“那你爹呢?”
傅知白把頭埋得更低了,長長的眼睫毛遮住了烏黑的眼眸,奶聲裏透著一股讓人揪心的孤單:“我爹太忙了,每天很晚才回來。有時候好幾天都見不到他。”
沈父眼睛頓時瞪大,倒吸了一口冷氣。
旁邊的沈母更是聽得眼神憐惜,一把將手裏的桂花糕塞進傅知白小手裏,一口四川話裏滿是心疼:“這麼小的娃兒,沒得娘,爹又成天不著家,造孽哦!”
沈晚抱臂靠在正廳門邊,看著太師椅上那個小小一團、連吃塊點心都不敢放肆的小家夥,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剛才在巷子口她純粹是看中了那一百兩銀鈔,可這會兒聽這小豆丁說起家裏的事,她心裏倒生出幾分真切的心軟來。
沈晚偏過頭,看向自家爹娘:“爹,娘。要不先讓他留在咱們家?”
沈父和沈母同時回頭一愣。
沈晚攤了攤手,隨口說道:“反正他現在也沒地方去,隻能等找到他爹再說。”
沈母連半息猶豫都沒有,當即直起身子,重重點頭應道:“要得要得,這麼小的娃,總不能讓他在外麵瞎跑!”
沈父也連連頷首:“就是,咱們家雖然不比那些高門大戶,可多雙碗筷的事兒,還能餓著娃兒不成?”
見爹娘一口答應,沈晚大步走到太師椅前,伸手一把揉亂了傅知白梳得整整齊齊的小發髻,露出一個爽朗燦爛的笑容:“聽見沒,小白,以後就先跟我這個娘混!明天娘帶你出去好好耍耍!”
傅知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小呆毛,仰起臉看著站在陽光裏的沈晚,原本緊抿的小嘴一點點向上揚起,烏黑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
他握緊手裏的桂花糕,重重點了點小腦袋:“好,都聽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