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留存原始底稿

項目部格子間裏，林綿盯著手機屏幕等了片刻。

對話框裏靜悄悄的，遲遲沒有跳出回複。

林綿眨了下眼，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她猜測大概是早高峰公司內網的流量太大，本地沙盒接口又出現延遲了。

反正已經把真老板的號徹底鎖死在下麵那排，她也不用再提心吊膽。

林綿放心地按熄手機屏幕，將手機塞進通勤裙的口袋裏。

她轉過頭，開始整理桌麵上城南項目的初審彙報補充物料。

沒過多久，辦公區外圍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王主管夾著真皮公文包，端著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踱步走了進來。

大概是為了在今天上午的跨部門初審會上好好露臉，王主管特意穿了身熨燙平整的深藍色西裝。

連頭頂那幾縷稀疏的頭發都用發膠仔細梳成了背頭，渾身散發著廉價古龍水的味道。

他走進門，目光就鎖定了坐在角落工位上的林綿。

王主管走過來，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麵。

“小林，來得挺早啊。”

王主管擰開保溫杯吹了吹浮沫，把手裏沉甸甸的U盤扔到林綿鍵盤旁。

“我昨晚回去又高屋建瓴地優化了下城南項目的彙報PPT，把裏麵太保守的數據重新調整了。”

“你現在趕緊按U盤裏這版終稿，去打印店彩印成冊，趕在開會前把物料鋪到樓上中型會議室去。”

林綿趕緊站起身應道：“好的主管，我現在就去印。”

王主管滿意地點點頭，背著手轉身進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林綿坐回椅子上，把U盤插進電腦主機。

她移動鼠標，點開了裏麵那個被命名為【城南文旅項目初審彙報_王主管定稿】的文件。

出於策劃人的職業習慣，她在發送打印指令前，快速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修改痕跡。

前麵關於非遺夜遊和沉浸式街區的核心創意部分，王主管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他隻是把封麵上原本角落裏的團隊成員名字徹底刪幹淨了，隻留下他自己加大加粗的署名。

對於這點，林綿早就有心理準備。

可當她滑動鼠標滾輪，翻到中後段的客流轉化模型與前期投資回報率測算表時，原本平靜的小臉頓時變了顏色。

林綿猛地湊近屏幕，烏黑的圓杏眼難以置信地睜大。

王主管居然把她原本反複推演論證過的夜遊客流轉化率，直接往上硬拔了一大截。

昨晚在雲頂會所的酒桌上，合作方張總喝多了吹牛，隨口提過希望城南街區首季度的賬麵回報率能再好看點。

王主管為了迎合張總的胃口，竟然連最基礎的街區最大承載量都沒算，直接大筆一揮改高了客流數據。

更要命的是，他隻改了表麵那張彙報PPT上的客流預期。

後麵配套的商戶引流補貼、安保運維成本以及基礎設施折舊模型，全都沒有同步重算。

前後的數據放在同一份方案裏，邏輯完全是擰巴衝突的。

隻要今天到場的投資部或者分管領導稍微懂點財務核算，一眼就能看出這組數據是在胡編亂造。

林綿心頭微緊，顧不上多想，立刻抓起打印出來的單頁草稿。

她快步走到王主管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進。”

林綿推開門走進去，把那頁畫了圈的草稿遞到辦公桌前，語氣盡量放得溫順委婉。

“王主管，我剛核對了您給的定稿，發現夜遊客流轉化率那欄調高了不少。”

“如果按這個新參數走的話，後麵的前期搭建成本和運維折舊模型也得重新聯動測算，否則前後表的數據對不上......”

正在對著小鏡子整理領帶的王主管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煩林綿這種名校畢業的高材生拿專業術語在他麵前班門弄斧，好像顯得他這個當主管的什麼都不懂似的。

王主管伸手將那張草稿掃到桌角，冷哼道：“你懂什麼？”

“張總昨晚在酒桌上話裏話外都嫌原本的預期太小家子氣，做項目策劃最重要的是魄力和大局觀，死摳那點邊角料數據有什麼用？”

林綿試圖解釋：“可是今天初審會有投資部的總監參加，他們審核回報率模型向來很嚴，萬一在會上問起推導過程......”

“問起來自有我應付，用得著你一個試用期的新人瞎操心？”

王主管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斜著眼睨她。

“林綿，我可提醒你，你在這次初審會上的職責就是端茶倒水、收發資料。”

“讓你印哪版你就印哪版，少在這兒自作聰明挑刺。”

“趕緊去文印室裝訂，要是耽誤了開會時間，你自己寫辭職報告走人。”

看著王主管那副剛愎自用又頤指氣使的嘴臉，林綿把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強忍賞這人個白眼的欲望，安分守己道。

“好的主管，我知道了。”

走出主管辦公室，林綿回到自己的格子間。

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漏洞百出的定稿，她無聲地抿緊了唇瓣。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好女人不和油膩禿頭中年老大叔鬥。

既然王主管非要拿著這版前後矛盾的假數據去高層麵前邀功，她自然犯不著再熱臉貼冷屁股地攔著。

隻是以王主管一貫貪功諉過的德行，待會兒在會議室裏要是被領導問住了，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推出來當替罪羊。

到時候他隻要隨口說是她整理資料時抄錯了數，黑鍋就全落到她頭上了。

林綿深吸口氣，迅速從電腦加密文件夾裏調出自己最初做的那版完整聯動模型。

她連同帶有係統保存時間戳的底層推導附表一起，單獨打印了一份出來。

林綿把王主管改過的定稿裝訂成正式彙報材料，又把自己那份原始底稿仔細收進隨身的淺色帆布文件夾最底層，當作備查附件隨身帶著。

抱起那摞沉甸甸的彩印畫冊往樓上會議室走時，林綿的手腕都被壓得有些發酸。

到了樓上中型會議室外，離正式開會還有點時間。

林綿先把彙報材料整整齊齊地擺在長條會議桌對應的席位前，又去旁邊茶水間幫著行政專員泡好了熱茶。

站在茶水間狹小的角落裏，林綿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想到剛才王主管那副盛氣淩人的模樣，心裏的委屈與悶氣又堵了上來。

她左右看了看，確認茶水間裏沒人注意自己，便從裙兜裏摸出手機。

林綿熟練地點進折疊欄最上方的【.】對話框。

對著那個頂著謝凜冷臉帥照的賽博男友，她手指飛快地敲字吐槽。

【煩死啦，我們那個地中海主管為了討好合作方，非要把城南項目的客流轉化參數往死裏改，後麵的底層預算模型根本圓不上。】

【我好心提醒他，他還凶我讓我別瞎操心，待會兒初審會要是被大領導問起來，他肯定又要把鍋甩給我這個整理資料的背。】

發完抱怨，林綿把手機收回口袋，端著托盤走出了茶水間。

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處。

謝凜正邁著修長的雙腿朝中型會議室走來，身後跟著捧著文件夾的陳默。

口袋裏的黑色備用機突然輕輕震動起來。

謝凜腳步微頓，單手插進西褲口袋把手機拿了出來。

屏幕亮起，那個被他視作傻子的小員工又發來了密密麻麻的控訴。

地中海主管？

篡改城南項目的客流轉化參數？

謝凜挑了下眉，停下腳步，修長的手指翻開手裏剛剛由陳默遞上來的城南項目初審簡報。

簡報封麵上，項目主彙報人那欄明晃晃地印著王建國的名字。

他漫不經心地往後翻看，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張夜遊客流轉化率與前期投資回報的折線圖上。

作為執掌整個盛世集團投資命脈的掌權人，謝凜甚至不需要看後麵的附表。

僅僅掃了一眼那個虛高得離譜的客流轉化峰值，他眼底就浮起了一抹冷嘲。

前腳在微信裏跟他告狀說主管亂改數據準備甩鍋，後腳這份垃圾報表就遞到了他本尊手裏？

謝凜合上文件夾，灰褐色的瞳孔裏掠過冷冽的興味。

原本他隻是順路過來旁聽半場，看看城南那塊文旅地皮的前期籌備進度。

他剛接手集團不久，城南那個文旅合作還是挺重要的。

要是讓個好大喜功的主管回了，說出去還不夠丟他謝凜的人。

現在看來，這場初審會倒是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謝凜將備用手機重新塞回西裝內袋，徑直抬步推開了中型會議室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