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
夜溟站在台階下,沒有進門。
他的左手壓在胸口,站得筆直。昨晚那一下反噬還沒養好,他連呼吸都壓著。
昨晚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那張油紙拍在鼻梁上,蔥花味鑽進鼻腔。他想殺她,五指都已經收緊,妖力卻在觸到她衣領的刹那倒卷回來,炸裂了自己胸口的血管。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當眾按在地上。
夜溟的臉色愈發陰沉。
陳念走到他麵前,停在三步外。
“北門收容基地。”她說,“那裏有藥,有人,也有人知道妖塔黑霧的事。”
他抬起右手,兩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重,卻逼得她抬起頭直視他。
他俯下身,一縷發絲從肩頭滑落,掃過她的鎖骨,帶來一絲瘙癢。
夜溟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我們才結契一天,你今天就敢對我呼來喝去,”他低笑,“你倒真會端架子。”
陳念沒有掙脫,隻淡淡道:
“鬆手。”
夜溟沒動。
陳念眯了眯眼:“你又想體驗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夜溟的指尖停住。胸腔崩裂的劇痛至今還刻在骨子裏,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鬆開手,指腹卻在她下頜上蹭過,帶著一瞬的涼意,隨即退開。
他繞到陳念身後,指尖撚起她的一縷長發,纏在指節上,狀似無意地試探:
“你那是什麼能力,我怎麼從未見過。”
陳念把頭發從他指間抽出來,丟給他一個“自己猜”的眼神,轉身示意他跟上。
“去異能者收容基地。”
收容基地裏的異能者見了妖,從來隻有殺和關兩條路。夜溟的腳步頓住,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過:“你帶我去那種地方,是拿我做投名狀?”
“我要知道東邊的霧裏有什麼,也要知道我能拿到什麼。”陳念說,“你若安分,就不會被當成妖來殺。”
“情報?”
他一步逼近,俯下頭,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毫米。狹長的狐狸眼半眯著,氣息落在她臉上,冷得像刀。
“你想要什麼情報。”他低聲說,“我也可以告訴你。”
陳念抬手,五指按住他的下巴,把他推開半步。
“妖塔。我想知道妖塔的消息。”
夜溟低笑一聲,又湊近了些,指尖沿著她的衣領滑下去,停在鎖骨上方。
“那個破塔有什麼好玩的。”他說,“你若肯多看我一眼,我告訴你的,會比它多。”
陳念擒住他的手腕,力道一點一點加重。
“夜溟,我的耐心有限。你再不老實,我就讓你回憶昨天的感覺。”
夜溟的眼底暗了下去。他沒有抽手,隻是笑著看她,片刻後才慢慢收回手,把剛才的失態壓回了胸口。
“妖塔,是我們的故鄉。”他說,“三年前,它從更高的位麵掉落到這裏,給我們找到新的家園。”
“它帶來的雨,能讓人類進化,覺醒異能。異能者可以靠近妖塔。”
陳念皺了皺眉:“靠近妖塔,然後呢?”
“對妖塔動手,是你們人類最喜歡的事。”夜溟說,“但我勸你別白費力氣。據我所知,目前沒有一個異能者,能活著從妖塔附近的黑霧區走出來。”
陳念聽出了他話裏的另一層意思:“消滅妖塔,世界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
夜溟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殺到妖塔頂,毀了它,就能讓一切恢複原樣。
然後她就可以躲回自己八平米的小屋,繼續她的小說生涯。
一人一妖一路北行,北門收容基地的哨兵看見夜溟,槍口立刻抬了起來。
夜溟沒有動。他的目光很慢地轉過來,沒有一點溫度,一寸一寸壓過哨兵的臉。哨兵的喉結滾了一下,指尖先一步抖了起來,槍口跟著晃了一晃。
“放下。”陳念說,“否則你會後悔。”
隊長趙驍從門裏走出來,左肩纏著繃帶。他看見陳念,臉色沉了下來。
腦海中的創作日誌自動播報起他的詳細信息。
陳念有些意外,她原以為創作日誌隻會告訴她妖的消息,沒想到異能者也算了進去。
【趙驍,身份:北門收容基地隊長,水係異能者。性格:外強中幹,好麵子,重規矩,對外人戴滿戒備。能力:凝水,化冰。弱點:左肩舊傷未愈,發力需靠藥。】
“哪裏來的女人,帶隻妖進基地,想遞投名狀?”
陳念沒有看他的臉,隻看他的左肩。
“三個月前被妖將撕開過,骨頭沒接好。”她說,“你的異能連一分鐘都用不了。”
趙驍臉色一變,掌心凝出一團水光想攻擊她。水光晃了兩下,散了。
趙驍盯著她,嗓音因為剛才的失敗有些啞:“你是什麼人,你是怎麼知道的?”
陳念不跟他廢話,抬手指向斷牆後。
陰影深處蹲著一隻B級妖將,四肢貼地,一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陳念在靠近基地時,就察覺到了他。此刻她心裏已經有了定奪。
創作日誌再次自動播報。
【B級妖將,身份:城東斷牆後的妖將,統禦周邊低階邪祟,為一方小霸主。性格:陰鷙多疑,記仇嗜血,擅長伏擊,先蹲後撲,不輕易露麵。能力:骨刺暴突,震地,撲擊時壓低身形,驅使低階邪祟。弱點:唯有麾下邪祟可供驅策,單獨行動時力量受限;左前肢關節縫裏嵌著舊骨刺,撲擊前必先鬆開那條腿,頸側的筋是命門。】
“趙隊長,我們隻是路過,想從您這兒借個道去黑霧區。”
“如果你願意,那隻困擾你們已久的東西,我可以替你們解決。”
一句話剛落,斷牆後的B級妖將猛地撲了出來,身量比人高出一截,眼睛泛紅。它撲向陳念,地麵踩出一道裂縫。
夜溟站著,沒有想幫陳念的意思。
他想看看,陳念到底還能不能施展出那天對抗他的力量。
如果她隻是誤打誤撞收服了他,那這回死便死了,契約的反噬落在他身上,他便一聲不吭地接下,然後把這裏當作新的糧倉。
如果她再次施展那天的力量呢。
夜溟的嘴角泄出一絲笑意。
跟著這麼一個女人,也不愁自己以後沒有活路。
陳念側身讓開,腳下踢到一根斷掉的鐵條。
妖將的前腿還沒落地,創作日誌驟然亮起一行血字:
【妖將宣告:斷牆下的邪祟聽我號令,發令之時就衝上去。】
陳念指尖發緊,心中默念,在宣告下方添上一行備注:
【備注:此宣告中衝上去,隻指衝上去撕咬妖將本人。】
備注成的一瞬,碎磚縫裏蹲著的幾隻低階邪祟齊齊抬頭,眼珠全部轉向妖將。
它們徑直撲向它的左前肢。
妖將愣了半秒,就是這半秒。骨刺還沒繃起,左前腿已經被三隻邪祟咬住,關節縫裏的舊骨刺被撕得翻出一截白茬。它一個踉蹌,整個身子向前栽去。
陳念踩著碎磚躍起,短刀從它頸側的筋上劃過,再狠狠紮進去。它掙了兩下,不動了。
那幾隻邪祟伏在屍身上,很快沒了動靜。
又出現了,上次的那種異象。
夜溟神色一變。
趙驍一行人也愣住了,個個臉色發白。
陳念隻是把目光轉向一直站在一旁看戲的夜溟。
她當然知道夜溟不出手幫她、刻意收斂S級大妖的氣場,是為了什麼。
為了逼她再次出手,試探她的虛實。
現在夜溟看到了她的能力,內心信服了大半,但這事挑戰到了她的底線,決不能輕飄飄揭過。
她站起身,一邊甩甩發酸的手,一邊走到夜溟麵前。
下一秒,她抬起手,沒等夜溟反應過來,就掄圓了胳膊。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鮮紅的巴掌印落在了夜溟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