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挽秋輕聲說:“是啊,你忘了?”
我確實忘了。
這三年在嶺南過得渾渾噩噩,早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我跟著他們進了屋,在桌前坐下。
那碗麵臥了兩個荷包蛋,還鋪了幾片薄薄的肉片,熱氣氤氳中,香氣撲鼻。
我盯著那碗麵,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陸家剛敗落,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有一年我生辰,恰好是書院休沐的日子。
我剛從外麵回來,一推開門,卻看見堂屋裏擺了一桌菜。
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一碗豆腐湯,中間還擺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壽桃饅頭。
陸臨和蘇挽秋站在桌前,身上係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見我回來,異口同聲地喊:“生辰快樂!”
陸臨跑過來拉我的袖子:“哥!快看!嫂嫂專門給你布置的!”
“怎麼樣?你喜歡嗎?”蘇挽秋則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那時候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什麼都沒有了,可還有他們。
“阿錚?”蘇挽秋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趁熱吃吧,麵要坨了。”
我低下頭,挑起麵條吃了一口。
還是熟悉的味道,一口下去,滿嘴都是香的。
我一邊吃一邊笑:“好吃,跟從前一模一樣。”
陸臨在旁邊看著我吃,嘴角也跟著翹起來。
吃完了麵,陸臨又不知從哪兒翻出一壺酒,說要陪我喝兩杯。
他酒量本來就淺,兩杯下去臉上就泛了紅,到第三杯的時候話就多了起來,翻來覆去地說著小時候的事,說那年偷鄰居家的棗被狗追,說我替他擋了一下,被咬破了褲腿。
說著說著就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就變了調。
“哥,我對不起你……我畜生不如,我……”
他說著說著,就伏在桌上哭了。
蘇挽秋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叫了兩個小廝進來:“二爺喝多了,扶他回去歇著。”
陸臨被架走的時候,還抓著我的手不放,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還是從前那個弟弟啊。
哪怕沒人怪他,他也是最愧疚的那個。
屋裏隻剩下我和蘇挽秋。
她站在桌前,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阿錚,你假死的事我沒告訴阿臨,你是他哥,他不會送你走的,那個傻子,他要是知道了,隻怕會……”
她頓了頓,聲音啞下去:“你罵我打我都好,是我對不起你。”
我歎了口氣:“挽秋,我從沒怪過你們。”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我語氣很輕:“真的,我從沒怪過你,也沒怪過阿臨。”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我對不起你們才對,我身為兄長,卻讓阿臨從小跟著我吃苦。”
“你嫁進陸家這些年,我也沒讓你享過福,挽秋,對不起。”
“如今阿臨好不容易撐起陸家,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的,未來你們還有很多好日子。”
她哭得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的搖頭。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挽秋,謝謝你做的麵,真的很好吃。”
她沒有追出來。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明天,我該出發了。
我攤開手心,看著那枚龜息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
第二日一早,我穿上那件石青色的新衣裳,對著鏡子仔細地整了整衣襟。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唯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藥丸,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然後仰頭,吞了下去,躺進棺木裏。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裏頭鋪了柔軟的錦被,還放了幾本我從前愛讀的書。
是蘇挽秋的手筆。
她什麼都替我想到了。
棺蓋合上的一瞬間,我聽見外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錚——”
毒發很快,我的眼前慢慢陷入黑暗。
挽秋,阿臨,不必再等了。
我用這條命,還你們一世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