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花三年訓出來的模型,上線第一周就把我替掉了。
慶功宴上,老板舉著杯說,這是我們團隊的驕傲。
然後他轉過頭跟我說,陸昭,明天你不用來了。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做的活,它都會做了。”
全場鼓掌。
我把那杯酒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回工位收東西,電腦還開著。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明天還來嗎。
是我親手帶了三年的那個徒弟問的。
......
慶功宴定在城西的酒店,三樓,八桌。
我到的時候,台上已經在放片子了。
片子裏是上線數據:七日留存、平均會話時長、單次解決率。
最後一個數字是八成三。
意思是,一百個打進來的電話,八十三個不用轉人工。
賀明站在台上,手裏端著杯酒。
“各位。”他說,“三年。”
台下有人舉手機拍。
我坐在第三桌,桌上擺著一盤沒動的蟹。
蟹是涼的。
這盤蟹從端上來就沒人碰,因為大家都在敬酒。
“三年前,我們連一個能說完整話的模型都沒有。”
“三年前,我們連一個能說完整話的模型都沒有。”
“三年後,我們把它做出來了。”
台下鼓掌。
“這套模型能成,靠的是團隊。”他說,“我最要感謝的,是陸昭。”
他朝我舉了舉杯。
我也舉起來。
“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知微。”他說,“來,大家一起敬陸昭一杯。”
八桌人站起來。
我喝了一口。
小周坐在我旁邊,給我倒滿。
他的手很穩。
倒完,他把瓶子放回桌上,擺正。
“陸哥,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開會。”
“不是開會。”他說,“是慶功。”
“對。”我說,“慶功。”
“慶功。”我說。
“陸哥。”
“嗯。”
“你手怎麼這麼涼。”
“空調開著。”
“這是熱菜。”他說,“你吃點。”
我夾了一筷子。
是蟹粉豆腐。
豆腐是涼的。
“陸哥,這杯我敬你。”他說,“沒有你,我們組今年獎金得減半。”
小周是我帶的實習生,去年轉正,現在算是組裏的人。
他第一次寫對齊腳本,把否定樣本寫反了,模型學了三天,學會了跟用戶頂嘴。
我陪他重訓了一周。
“減半?”我問。
“單次解決率上去了,客服那邊少招了四十個人。”他說,“省下來的算我們組的成本。”
“那四十個人呢。”
“什麼。”
“少招的那四十個人。”
小周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反正沒招。”
我把酒喝了。
“不過——”賀明把杯子放下,“今天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會場安靜下來。
“公司要優化。”
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全場,沒有看我。
“單次解決率到了八成三,客服中心的人力需求,可以下調六成。”
“這不是裁員。”他說,“這是結構升級。”
有人在下麵笑了一聲。
“具體名單,人事那邊會一個個談。”賀明說,“今天先跟大家通個氣。”
他把杯子舉起來。
“敬知微。”
“敬知微。”八桌人一起說。
我站在原地,杯子還端著。
掌聲還在繼續。
我看見小周也在鼓掌。
他拍得很快,低著頭。
坐在我另一邊的老陳沒有鼓。
他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握著杯子。
杯子裏的酒晃了一下。
“老陳。”我說。
“嗯。”
“你鼓啊。”
“我不鼓。”
“為什麼不鼓。”
“因為我還要在這幹六年。”他說。
他說完,把杯子放下。
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又拿開。
不止他一個。
我們組那桌,六個人,都在鼓掌。
三年前我把他們一個個帶出來,教他們怎麼寫標注規範,怎麼調對齊參數,怎麼在客戶麵前不怯場。
現在他們在鼓掌。
散場的時候,賀明過來敬了一圈酒。
走到我這桌,他停下來。
“陸昭。”
“賀總。”
“別有情緒。”他說,“這是公司的決定。”
“我知道。”
“你的能力我清楚。”他說,“外麵機會多的是。”
“嗯。”
“以後有什麼需要,找我。”
“賀總。”
“嗯。”
“我問一句。”
“你說。”
“這套模型上線之前,你們做過灰度嗎。”
“做過。”
“灰度的時候,轉人工率是多少。”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
“陸昭,今天不談工作。”
“好。”
“來,喝酒。”
他把杯子往我這邊遞了遞。
我沒有端。
“賀總。”
“嗯。”
“灰度的時候,轉人工率是百分之三十七。”
“你記性真好。”
“因為那個數是我調的。”
他收回杯子,喝了一口。
“那就調得再好一點。”他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伸到下一桌了。
我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
酒是甜的。
甜得發膩。
但是澆灌不出心中的甜,無言的苦果結落於心間。
人事在走廊盡頭等我。
“陸工。”
“嗯。”
“聊兩句。”
她把我帶進一間空會議室。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外麵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