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項目簽下來那天,老板拍我肩膀。
"三個月。"他說,"帶薪,好好休息。"
我當天下午就收拾了行李。
高鐵四個小時,到家是晚上七點。
門一開,林晚站在玄關,看著我手裏的行李箱。
"你被裁了?"
我放下箱子:"什麼?"
"你別裝了。"她說,"你們那個項目不是黃了嗎。"
我說:"項目簽了,老板讓我休假三個月。"
"休假?"她盯著我,"陳遲,你跟我還說這種話。"
我說:"真的是休假。"
"那你把工資條給我看看。"她說。
我愣了一下。
她轉身進了廚房。
客廳裏坐著嶽父嶽母。
嶽父在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大。嶽母在削蘋果,一條皮削到底,沒斷。
"回來了。"嶽父說,眼睛沒離開電視。
我說:"爸,媽。"
嶽母把蘋果切成四瓣,去掉核,放在盤子裏推過來。
"三十五了。"嶽父忽然說。
我說:"是。"
"這個年紀。"他頓了頓,"被裁了,不好找。"
"我沒被裁,是休假。"我說。
"休假?"嶽母冷笑一聲,"三個月的休假?哪個公司給員工放三個月?"
我說:"公司給的帶薪休假。"
"你就別騙自己了。"她說,"我同事的女婿也是這樣,說什麼內部調整,結果就是裁員。"
"我真的是休假。"我說。
"行行行。"她把蘋果推得更近了一點,"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現在這個經濟,被裁也不丟人。"
那天晚上林晚一直沒跟我說話。
她洗完澡出來,坐在床邊擦頭發。
"你就不能跟我說實話嗎。"她說。
我說:"我說的就是實話。"
"那你為什麼不敢給我看工資條。"
"項目剛簽完,下個月才有工資。"我說。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背對著我躺下。
"我媽那個人,你別往心裏去。"
我說:"沒有。"
"她就是擔心我。"她說,"你要真是被裁了,也別瞞著我。"
我說:"我沒瞞。"
燈關著,我看不見她的臉。
周日,我們回她媽家吃飯。
進門的時候嶽母正在廚房。
水池裏養著蟹,四隻,都很肥。
她一隻一隻撈出來,放在秤上稱。
蟹肚子上都扣著一枚藍色的塑料扣,上麵印著一串編號。
我認得那個扣。那是澄江農產品供應鏈的防偽扣,C開頭的編碼。
"這隻五兩。"她說,"這隻六兩。"
"正好四個人。"她又說,"一人一隻。"
"蟹是早上買的。"她看了我一眼,"今年貴,四隻三百二。"
她說話的時候還在擦秤盤,手上戴著橡膠手套。
堂屋擺了一張圓桌。嶽父坐主位,小舅子在旁邊玩手機,林晚坐我左邊。
菜上齊了,四個冷盤,六個熱菜,最後是蟹。
嶽母把四隻蟹分下去。嶽父一隻,她自己一隻,小舅子一隻,林晚一隻。
我麵前是一隻白瓷盤。
盤子裏是一堆拆下來的蟹腮、蟹腳尖和蟹心。
蟹殼翻過來扣在盤邊,肚子上那枚藍扣還在。
"北方人不會吃。"嶽母說,"阿姨幫你拆好了,肉都在殼裏,你拌點醋。"
我說:"謝謝媽。"
我用筷子夾起一隻蟹腳,咬了一下。
是空的。
嶽父剝著蟹,問我:"被裁多久了?"
我說:"我沒被裁,是休假。"
"還嘴硬。"他喝了口酒,"都這個樣子了。"
"我真的是休假。"我說。
嶽母把蟹黃挑出來,放進小舅子碗裏:"休假三個月?你當我們是傻子啊。"
小舅子插了一句:"我們公司也在裁人。"
林晚一直沒抬頭。她剝完一隻蟹,把蟹黃挑出來,蟹肉也挑出來,都放到小舅子碗裏。
她自己隻吃了幾口蟹腿。
嶽父喝了兩杯酒,說:"男人嘛,總有起落。"說完夾了一塊蟹黃。
我一邊聽一邊吃。那盤殘渣我吃得很幹淨,蟹腳咬開,裏麵有一點肉絲,我用筷子尖挑出來。
吃完我把殼擺回盤子裏,擺整齊。
嶽母說了很多話,說現在經濟不好,說年輕人要能吃苦,說她同事的兒子在考公。
我一句都沒解釋。
臨走的時候,嶽母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打包盒。
"剩的蟹腳,拿回去煮粥。"她說。
盒子是超市買的,透明蓋,盒底貼著一張價簽。
三十九塊九。
沒撕幹淨,還留著半截膠。
我接過來,說:"謝謝媽。"
下樓的時候,林晚走在前麵,一直沒說話。
到了車邊,她忽然說:"我媽就是嘴碎。"
我說:"我知道。"
"你別往心裏去。"
我說:"沒有。"
她看了我一眼:"你那工作,真的沒辦法了?"
"還有三個月。"我說。
她點點頭,上車。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停下。
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頁。
標題兩個字:記賬。
第一行:周日,四隻蟹,四個人。我盤子裏是蟹腮、蟹腳尖、蟹心。
第二行:打包盒一個,標價三十九塊九。
第三行:這批蟹的扣號,C開頭。
第四行:我說了兩次項目簽了。沒有人接。
寫完,我把手機扣在腿上。
後視鏡裏,那盒剩菜的價簽朝上,反著路燈的光。
我在車裏坐了一會兒才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