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安七年，南方潯州突發烈性疫疾，朝廷下令封城。

我留在潯州兩年，憑五張控疫藥方，替林家掙了五道恩賞。

第一道，爹討要了萬兩黃金，給妹妹添了嫁妝。

第二道，爹替我的未婚夫封時序求了官職，說他有了出息，往後才有能力給我更好的生活。

第三道，他替娘討了誥命，隻因娘赴宴時，被其他夫人取笑出身。

我年年送出藥方，年年寫信求爹。

隻盼他能用一道賞，換我回家。

娘總勸：

“你醫術精湛，城裏離不得你。”

“再撐一撐，下一回恩賞就輪到你了。”

我信了一回又一回。

直到上月，我不慎染病的消息傳到京城。

爹終於回信，說今年的恩賞留給我。

可爹去求恩賞那日，妹妹卻被人登門退了親。

爹怕她往後議不到好人家，竟拿原本接我回家的恩賞，請旨將我的未婚夫賜給了她。

妹妹寄來一張喜帖和幾包喜糖。

“姐姐，想來你也趕不回來參加我的婚宴。”

“就吃幾顆喜糖，沾沾我的喜氣吧。”

封時序在信中安慰我：

“等你回來，我便納你為平妻，絕不會委屈你。”

爹也勸我：

“你自小精通醫理，自己配藥撐一撐，斷不會有性命危險。”

“過幾月有了新恩賞，我再請旨接你回家。”

我提筆想問，我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血卻先落下來，洇透了信紙。

他們隻當我隨便抓兩服藥就能熬過去。

沒人知道我肺腑早已潰爛，根本撐不到下一回恩賞下來。

罷了！

既然我的一條命，抵不過妹妹的半分顏麵重要。

那這道旨，我不等了。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

我將那封信折好，塞進藥箱最底層。

阿芷站在一旁，眼圈通紅。

“小姐，老爺怎麼能把你留在這兒拚命，卻拿恩賞給二小姐換婚事？”

“還有封公子，他怎麼敢說平妻的話！”

“您可是他的未婚妻！您在這疫城裏熬了兩年，他倒好，轉頭就要娶二小姐，還說等您回去給您做平妻。他把您當什麼了？”

我沒有回答。

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舊木箱上。

忽然想起，兩年前，父親第一次寫信說要接我回京的那日。

那天疫勢終於稍稍緩下去，我連著三日沒有合眼。

剛從藥廬出來，便在門口看見了送信的驛卒。

信上隻有寥寥幾句。

“薇兒，朝廷已許恩賞，待爹領賞後，便親自接你回家。”

我捧著那封信，看了許久，才敢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一夜，我點了整整兩盞燈，將箱籠從床底拖了出來。

三件舊衣，幾本被藥汁浸皺的醫書，還有封時序送我的那支白玉簪，我一樣一樣收好。

我想過母親會抱著我哭。

想過父親會拍著我的肩，說一句：“薇兒，辛苦你了。”

我那時還對著箱子算日子，想著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和封時序去巷口吃碗熱杏仁酪。

可第二日，父親的信又來了。

恩賞換成了林玥的嫁妝。

他說，妹妹年紀不小，若嫁妝寒酸，會被夫家看輕。

後來，第二道恩賞換成了封時序的官職。

他說，封時序有了出息，才有能力護我一生。

第三道恩賞，換成了母親的誥命。

他說，母親受了委屈，做女兒的總該體諒。

我的那隻箱籠，便一直放在床底，從滿心期待，放到落滿灰塵。

阿芷將藥碗遞到我麵前。

“小姐，您先喝藥。”

我剛接過，城外忽然傳來三聲號角。

一個年輕醫吏急匆匆跑進來。

“林醫官，太醫院的宣慰隊伍到了城外，說是奉旨慰問留守疫區的醫師，傍晚便要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