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下午,陳明川一直在知青點外麵徘徊。
他以為我會去找場長交還指標。
但我去的是知青辦。
我外祖父當年在部隊的老戰友,正好是現在農場大局的副局長。
上一世我性子倔,總覺得自己能吃苦,從不肯動用長輩的人情。
這一世,我直接拿著外祖父留下的舊信件敲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不到一個小時,我的全部組織關係、戶籍遷移證全部蓋章生效。
傍晚,農場派去縣城送糧的吉普車停在路口。
我拎著行李上車。
路過打穀場時,陳明川正端著搪瓷缸子從食堂出來。
車窗搖下一半。
他看到了坐在副駕駛上的我,手裏的缸子直接砸在了地上,菜湯灑了一鞋。
他以為他能攔住我。
可他忘了,上輩子我能在陳家撐起一個爛攤子三十年,我就從來不是個任人擺布的軟柿子。
我衝他揚了揚手裏的戶籍公文袋。
「陳幹事,省城見。」
吉普車噴出一股黑煙,把陳明川的身影徹底甩在泥巴路後麵。
第二天中午,我拎著帆布包走進了城南的大雜院。
紅磚瓦房,過道裏堆滿了各家各戶的蜂窩煤和酸菜缸。
這裏是我生活過十二年的地方。
十歲那年,父母為了響應號召,也為了把養妹留在身邊,狠心把我送去鄉下親戚家掛靠,後來順理成章插隊下鄉。
我推開喬家虛掩的木門。
屋裏正飄著燉肉的香味。
母親杜秀珍係著圍裙,正把一碗紅燒肉往桌子正中間放。
養妹喬佩佩穿著淺粉色的的確良襯衫,紮著兩條羊角辮,正拿著鋼筆寫作業。
聽到門響,屋裏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杜秀珍手裏的勺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若蘭?」
「你怎麼今天就到了?也不拍個電報,你爸去車站接你都撲了空!」
她的語氣裏沒有重逢的喜悅,隻有措手不及的慌亂。
喬佩佩立刻站了起來。
她眼圈一紅,兩隻手絞著衣角,快步走到我麵前。
「姐,你終於回來了。」
「下鄉辛苦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伸手想去接我的帆布包。
我往後退了半步,把包穩穩挎在肩上。
喬佩佩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眼淚當場就滾了下來。
「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都怪我身體不好,當年沒法下鄉,才讓姐替我去了農場吃了整整四年苦。」
「媽,既然姐回來了,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搬出去,絕不給家裏添亂。」
杜秀珍急忙一把拉住她,心疼得直拍她的背。
「胡說八道什麼!」
「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搬到哪裏去?睡大馬路嗎?」
說完,杜秀珍轉過頭,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若蘭,你這剛進門,就給你妹甩臉子看?」
「佩佩為了等你回來,特意把肉票全省下來給你燉肉,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毫無波瀾。
上輩子就是這樣。
喬佩佩一哭,我就成了罪人。
隻要喬佩佩把姿態放低,全家人都覺得是我在逼她。
我徑直走到方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我坐了二十個小時硬座,沒力氣看你們唱戲。」
「我餓了,先吃飯。」
杜秀珍和喬佩佩都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