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
護士拿著無繩聽筒,火急火燎地找過來:“顧廷,家裏人打來的急電。”
我燒得渾身發軟,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聽筒。
顧小哲帶著哭腔的音調立刻傳來:“哥,你別生氣了好不好?你把手機開機吧,你這樣我好害怕......”
“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別這樣讓媽媽和姐姐她們擔心好嗎?”
沒等我開口,電話裏立刻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響。
全都是在柔聲安慰小哲的。
片刻後,傅寧寧歎息著開口:“阿廷,我本來打算今天一早去黑市給你找藥,你非要這樣搞得大家都不安生......”
“是嗎?怎麼沒去?”我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冷笑打斷,“是給小哲剝柚子,忙得沒時間嗎?”
傅寧寧瞬間噎住。
我姐直接衝著電話吼了起來:“顧廷你陰陽怪氣什麼?!小哲因為你關機,內疚得飯都吃不下,給他剝點柚子怎麼了?你酸什麼?”
“馬上給小哲道歉!否則藥也不用找了,你活著算你命大,死了也是你命該如此!”
緊接著,我媽氣衝衝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對!”
我心裏的酸澀瞬間蔓延,顫著聲問:“媽,你也這麼覺得嗎?”
我媽幾乎毫無遲疑,語氣尖銳:
“你姐說得對,是該給你點教訓了!你從小就嫉妒小哲,現在還長本事拿命來威脅家裏了!你要是真死在外麵,我就當沒生過你,全當是用你這條命給小哲擋了災!”
心底那種被至親撕裂的痛楚,徹底蓋過了身體裏病毒肆虐的疼。
我咬著發顫的嘴唇,努力平和地開口:
“好。借你們吉言。”
“媽,姐......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
我姐嘲諷出聲:“又來這招!欲擒故縱博取關注,你以為這樣我們就會心軟嗎?我告訴你,除非你跟小哲道歉,否則......”
我沒有再聽,直接掛斷了電話。
渾身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幹。
旁邊的值班醫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拿著我的最新化驗單,眉頭緊鎖。
看著我滿是淚水和慘白的臉,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摸出了一顆橘子糖。
他遞到我麵前,聲音溫和裏帶著幾分醫者的憐憫:
“小夥子,吃顆糖吧,吃點甜的......心裏能好受些。”
我身姿僵住,看著那顆糖,眼淚砸了下來。
我爸爸生前,最喜歡拿橘子糖哄我。
就連他意外去世的那天,也是這樣。
他摸著我的頭說:“乖乖,好好守著家,別讓爸爸擔心。”
“糖給你,一輩子都會甜甜的。”
怎麼也沒想到,在被全家人拋棄等死的時候,竟是從一個陌生的醫生這裏,得到了一點安慰。
我含.住糖,橘子的甜味在滿是血腥氣的口腔裏化開。
值班醫生收起化驗單,神色凝重地準備往外走:“你的指標惡化得太快,普通藥物已經壓不住了,我馬上去申請特護搶救......”
他前腳剛走。
三道穿著防護服的身影走了進來。
顧小哲走在最前麵,隔著兩米處停下,語氣嬌弱:
“哥,我求了姐姐和寧寧姐好久,她們才肯帶我來。”
我抬眼皮的力氣都沒。
就那麼怔怔地靠在病床上。
顧小哲見我不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視線落在我開始潰爛的手臂和脖頸上,他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呀!哥,你身上怎麼弄成這樣了?好惡心啊......”
我姐立刻緊張地一把捂住他的眼睛,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顧廷,你怎麼回事,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傅寧寧也皺起眉:“阿廷,這就是你關機失聯,逼著我們來看你的目的嗎?”
我看著麵前這三個人。
淒涼感鋪天蓋地地殺來。
肺部炸開的劇痛,讓我抑製不住地嘔吐。
一口黑紅的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床單上,觸目驚心。
顧小哲嚇得往傅寧寧懷裏縮了縮,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輕呼出聲:
“寧寧姐,哥哥嘴裏這個血包看著好真啊,我害怕......”
我姐冷笑一聲,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
“我就多餘管你!既然這麼愛演,就在這兒演個夠!”說著拉著小哲的手,“我們走,媽還在酒店等我們給你過生日呢。”
我用力摳著床沿。
強壓住嘴裏的血繼續噴湧的衝動。
過生日。
她們大概早就忘了,今天其實不是小哲的生日。
是我的。
小哲被領回來的那天,剛好是我七歲生日。
媽說,帶回來一個弟弟跟我作伴兒,以後我就不孤單了。
那天,小哲看著我的生日蛋糕哭哭啼啼,說自己從小不知道哪天生日,也從來沒吃過這麼漂亮的蛋糕。
媽心一軟,說幹脆以後就跟哥哥一起過。
可是後來,爸爸不在了。
這個家裏,就再也沒人記得顧廷的生日了。
蛋糕上的兩個名字,變成了一個。
我的生日成了小哲的。
我的媽媽,姐姐......
青梅竹馬。
都成了他的。
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朝她們喊,“滾。”
我姐拉著顧小哲轉身就走。
“走!這次就是不理他,看他怎麼收場!”
傅寧寧滿臉失望,“我本來想你這次好了,咱們就訂婚,成全你從小到大的願望,現在......”
“你也滾。”我冷冷地打斷。
傅寧寧不敢置信地瞪眼看我,臉色鐵青。
“行!什麼時候你知道錯了,再說訂婚的事吧!”
病房門關上。
我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裂。
傅寧寧真狠啊。
她知道娶她,是我從小到大的願望。
她知道拿這個來威脅我最好用。
打我哪裏最疼,她最知道。
還有我姐。
她曾經信誓旦旦地說,以後會是家裏最愛最寵我的人。
結果還不是被小哲裝了幾回柔弱,就徹底站隊了過去。
在顧小哲麵前,我不許疼。
我疼,就是我不懂事。
一大口鮮血湧出,胸腔的被鑿爛的痛苦一波接一波......
上輩子就是這樣。
我知道,我的苦,終於要結束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意我,那我再也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