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天裏,蕭執依舊披著那件雪白厚實的狐裘大氅,在書房裏看看閑書喝喝苦藥,連半句關於探子的話都沒再提過。
房梁上的沈呦呦卻是再也不敢像前兩天那樣放心睡大覺了,更不敢大白天翻牆出去吃羊肉湯麵,隻能老老實實地縮在木隔斷後頭啃幹糧,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到了傍晚時分,蕭執照例被老管家扶去前廳用晚膳。
進了前廳暖閣,屏退左右伺候的下人後,蕭執才把夜梟叫到了跟前。
“昨晚那探子從北窗順走了桂花糕,卻未曾驚動外院護衛,定是覺得北窗那處是咱們巡防的死角,今晚說不定還會故技重施。”
蕭執端起熱茶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吩咐道。
“入夜之後,讓小廚房再送一碟吃食擱在北窗小幾上。你在書房北窗外頭的廊下布滿烏金蠶絲線,再親自帶著精銳在窗外埋伏好。一旦絲線觸動,立刻收網拿人,莫要再讓他跑了。”
“屬下遵命,今晚定叫那探子插翅難飛。”
夜梟憋了一肚子火,當即領命下去安排。
此時的書房裏,沈呦呦趁著蕭執去前廳吃飯的空檔,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酸麻的手腳,心裏頭直犯愁。
昨晚蕭執已經放了狠話,今晚肯定要在北窗那邊布下重兵抓她。
按理說她就躲在屋裏的房梁上,隻要今晚忍住不下去偷吃,外頭的人就算蹲到天亮也抓不著她。
可問題是,底下那位靖安王爺是個多疑又精明的主兒。
入夜之後,蕭執回到書房看了一會兒書,老管家照舊端著夜宵走了進來。
今晚送來的是一碟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隔著薄薄的澄麵皮,都能看見裏頭飽滿鮮嫩的粉色蝦仁。
蕭執照舊借口夜裏積食沒有胃口,將水晶蝦餃留在了臨窗的小幾上,隨後便轉身走進內室暖閣吹熄了燭火。
房梁上的沈呦呦悄悄挪到邊緣,借著窗外斜照進來的冷冽月光,往北窗那邊瞄了一眼。
隻見北窗特意留了一道細縫,外窗台和廊柱之間泛著極其微弱的一絲冷光。
那是比頭發絲還要細的透明蠶絲線,密密麻麻地纏在北窗外側的窗框四周。
隻要有人從窗戶外麵伸手進來,或者碰到外窗台,立刻就會觸動緊繃的絲線。
而在北窗外頭那棵落滿了積雪的大槐樹杈上,暗衛統領夜梟正裹著一身黑衣縮在冷風裏,身邊還藏著十幾個氣息沉穩的王府高手,全都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書房的窗戶。
不僅如此,內室暖閣裏雖然吹了燈,但蕭執的呼吸聲卻極其微弱綿長,顯然也是衣不解帶地醒著,就等著外頭一有動靜隨時出手。
沈呦呦看著這陣仗,心裏暗暗叫苦。
這主仆倆為了抓她,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要是今晚這北窗一整夜都毫無動靜,那個一肚子壞水的王爺明天一早回過味來,發現探子既沒有翻牆進院子,又知道他們今晚有埋伏,肯定會懷疑探子是不是根本就沒出過這間屋子。
到時候隻要蕭執讓人抬頭搜一搜房梁,她可就真成了甕中之鱉了。
要想徹底打消蕭執對書房內部的懷疑,今晚這出戲,她還非得幫他們演全套不可。
沈呦呦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摸出一小塊幹硬的碎泥巴捏在指尖,把滿級輕功和屏息術催動到了極致。
趁著外頭一陣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聲響的掩護,她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從房梁上飄落到屋內的絨毯上。
沈呦呦站在屋裏伸手就從白瓷碟子裏抓起幾隻蝦餃塞進懷裏。
緊接著看準北窗留出的那道細縫,手腕輕輕一抖。
那塊碎泥巴穿過窗縫飛出去,擦斷了外窗台上的一根蠶絲線,震落了一大片積雪。
做完這一下,沈呦呦連半秒鐘都沒敢耽擱,趕在內室的蕭執衝出來之前,瞬間又飄回了頭頂的房梁死角裏。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窗外大槐樹上的夜梟聽到落雪的動靜,眼神一凜,整個人從樹上撲到了北窗外。
他低頭一瞄,窗內小幾上的水晶蝦餃已經少了好幾隻,而西側院牆上正簌簌地往下掉著雪沫子。
“好快的身手,在西牆那邊,追。”
夜梟心裏大駭,以為那探子在電光石火之間就翻上了西牆,當即拔劍一揮,帶著院子裏埋伏的高手呼啦啦全都朝著西側院牆追了過去。
內室裏的蕭執聽到動靜,手按劍柄快步走到了書房窗前。
他低頭看著碟子裏少掉的水晶蝦餃,又看了看外窗台上齊根斷掉的蠶絲線,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沒過一會兒,夜梟頂著一身寒氣從外頭跑了回來,站在窗外一臉挫敗地抱拳請罪。
“王爺,屬下無能。這探子的輕功簡直跟鬼魅一樣,,屬下帶人追出去的時候,外頭胡同裏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蕭執指尖搭在冰冷的窗框上,望著空茫的夜色:“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從窗外取走吃食全身而退,看來皇兄這回派來的,是個極難對付的頂尖高手。”
經過今晚這一遭,蕭執心裏那點對書房內部的疑慮倒是徹底打消了,完全篤定那名神秘探子就是從外頭翻牆進來的。
隻是連烏金蠶絲線和十幾名高手合圍都留不住人,再在窗外擺這種明麵上的套子也是徒勞。
蕭執眼神微沉,淡淡擺了擺手。
“把外頭的絲線撤了吧,此人滑不留手,在窗外設伏已經抓不住他了。你先把外院的暗哨收一收,免得把人逼急了不再露麵,等過幾日他放鬆了警惕,本王自有別的法子慢慢甕中捉鱉。”
“是,屬下這就撤去布置。”
夜梟心有不甘地收起窗外的蠶絲線,帶著護衛退了下去。
好險好險,總算是把這主仆倆的視線徹底引到院牆外頭去了。
沈呦呦暗自慶幸自己這兩年雖然在別處偷懶,但一身輕功卻沒有落下。
不然還真難就這麼全身而退。
沈呦呦小心翼翼地摸出懷裏還溫乎著的水晶蝦餃塞進嘴裏,一邊小口嚼著,一邊在心裏暗暗告誡自己。
別看這王爺濃眉大眼的實則是個腹黑的,她以後想在這王府混日子還得悠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