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爸媽為了慶祝我重獲新生做了一桌子菜。
我剛做完胃切除手術,隻能喝一點流食。
弟弟卻盛了滿滿一碗辣湯,親手端到我麵前。
我說醫生不讓吃,媽媽立刻沉下臉:
“你弟弟特意學的,多少喝一口。”
從小到大,弟弟最喜歡往我的飯裏加東西。
芥末、辣椒、甚至是高濃度酒精。
每次我吐得昏天暗地,爸媽卻總勸我大度:
“弟弟隻是貪玩,你做哥哥的別總斤斤計較。”
直到確診胃癌,醫生說我的胃早已不堪重負。
我沒有回答,爸爸卻搶著解釋:
“他從小就管不住嘴,背著我們亂吃垃圾食品,說也不聽。”
而此刻,爸爸見我不張嘴,直接把勺子抵在我唇邊:
“別總把自己當病人,越矯情越好不了。”
我沉默地喝完了整碗湯。
胃像被刀攪碎一樣疼,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強撐著回到房間,門外傳來媽媽的不滿:
“喝個湯還甩臉色,真是白伺候他了。”
這個家,我再也沒有一絲留戀了。
我找出提前備好的百草枯,仰頭灌了下去。
那一瞬間,我想,原來毒藥比弟弟的湯順口多了。
......
“寒舟,爸爸進來了哦,景曜特意給你洗了你最愛吃的車厘子。”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刺耳。
我飄在天花板上,低頭看著這一切。
身體已經輕盈得像一縷煙。
而床上的那具肉體,此刻正毫無生氣地仰躺著。
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沒擦幹淨的白沫。
爸爸秦知遠推開門,腳步放得很輕。
他手裏端著一盤晶瑩剔透的水果,臉上掛著那種永遠挑不出錯的溫和笑容。
“這孩子,怎麼大白天就睡了?”
他走到床邊,順手把果盤放在床頭櫃上。
臥室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昏暗。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帶著骷髏頭標誌的墨綠色塑料瓶,正靜靜地躺在床底的陰影裏。
“寒舟,醒醒,吃點水果再睡。”
秦知遠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我肉體的肩膀。
那具身體紋絲不動。
他指尖觸碰到了我冰冷的臉頰,微微皺了皺眉。
“怎麼身上這麼涼?剛做完手術也不知道蓋好被子,真是長不大。”
他語氣裏滿是寬容的無奈。
說著,他扯過一旁的空調被,細心地替我掖好邊角。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沈景曜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嘴裏還嚼著口香糖。
“爸,哥哥還在裝睡啊?”
“噓,景曜,小聲點,你哥哥身體還虛弱呢。”
秦知遠轉過頭,眼神立刻變得無比溫和,連聲音都放低了幾分。
沈景曜嗤笑了一聲,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
“什麼虛弱啊,他就是故意給咱們甩臉色看。”
“我好心好意給他熬的湯,他喝完就摔門回房間,不就是做個胃切除嗎,一個大男人至於這麼脆弱?”
我靜靜地看著沈景曜那張陽光帥氣的臉。
那碗湯裏,他加了整整半瓶極度辛辣的魔鬼椒汁。
醫生千叮嚀萬囑咐,我的胃現在連一粒粗糙的米飯都承受不住。
可他們,卻逼著我咽下那碗穿腸毒藥。
“好了好了,你哥哥也是心情不好,你做弟弟的要多體諒。”
秦知遠拍了拍沈景曜的肩膀,低聲安撫著。
沈景曜眼神一轉,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
那是外公留給我的一塊古法鉑金機械表。
我生前因為太瘦,怕表帶鬆脫磕壞,便一直放在絲絨盒子裏。
“爸!這塊表太帥了吧!”
沈景曜一把抓起手表,扣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
“哎,這是你外公留給哥哥的念想,快放下。”
秦知遠象征性地攔了一下。
“可是我戴著比哥哥合適多了,哥哥現在瘦得像根竹竿,撐都撐不起來。”
沈景曜晃著手腕,勾住秦知遠的肩膀笑著商量。
“爸,你就讓我戴幾天唄,我明天要和同學去參加畫展,正好缺塊腕表撐場麵。”
秦知遠看了一眼床上一動不動的我,歎了口氣。
“你這小子,就是眼饞你哥的東西。”
“行吧,反正你哥現在也出不了門。等他醒了,爸爸再心平氣和地跟他講講道理。”
“你哥哥最大度了,一塊表而已,他不會跟你計較的。”
我看著秦知遠理所當然的表情,隻覺得靈魂都在發笑。
從小到大,隻要是沈景曜看上的東西。
無論是一件新球衣,一個比賽名額,還是我拚了命考來的保送資格。
他們總是用這種最溫和的語氣,將刀子捅進我的心臟。
“我就知道老爸最懂我了!”
沈景曜得意地撞了一下秦知遠的肩膀。
客廳裏傳來媽媽沈清瀾從容的聲音。
“知遠,景曜,出來吃海鮮大餐了,螃蟹都快涼了。”
秦知遠應了一聲,轉頭看著床上的我。
“寒舟,那爸爸和弟弟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想通了就出來吃飯。”
“一家人,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他體貼地關掉床頭燈,帶著沈景曜走出了房間。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
房門被緊緊關上。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自己逐漸開始失去血色的臉。
是啊,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因為我,已經不用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