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星野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無措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
溫書窈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護在身側,語氣依舊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硯辭,這雙靴子是我親自去意大利找工匠定做的鞋楦。”
“我知道你心裏害怕,但如果你連穿上它的勇氣都沒有,下周的訂婚宴我們還怎麼舉行?”
她伸手撫過我毫無血色的臉頰。
“這是為你好,總不能讓賓客看著你坐輪椅完成儀式吧?”
我看著她深情的眼眸,心臟深處最後一點希冀也隨之熄滅。
漸凍症晚期,別說穿沉重的硬底馬靴,我連維持站立的平衡都做不到。
“書窈,我真的走不了。”我仰起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林疏桐在一旁歎了口氣,走過來扶住我的肩膀。
“硯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你多驕傲啊,為了練好一個高難度騰空動作能熬三個通宵。”
“現在隻是幾級台階,你怎麼就退縮了呢?”
陸清弦也走過來,一左一右和林疏桐架住我的胳膊。
“我們扶著你,慢慢來。”
她們根本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像架著一個木偶一樣,強行將我往台階上拖。
失去知覺的雙腿在粗糙的大理石邊緣磕碰。
沉悶的痛感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試圖掙紮,但手臂的肌肉也早已開始退化,根本使不上力。
“放開我......”我咬著牙,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哥,你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陸星野站在台階頂端,舉著手機正在錄像。
“我要把哥哥重獲新生的第一步記錄下來。”
就在我的左腳被強行提上一級台階的瞬間,神經元突然出現了嚴重的斷崖式阻斷。
我的雙腿徹底失去了最後的一絲支撐力。
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直直地往前栽倒。
“硯辭!”
陸清弦和林疏桐猝不及防,隻來得及鬆開手護住我的頭。
我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邊緣,口腔裏瞬間彌漫開一股鐵鏽味。
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天哪!”陸星野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退到了溫書窈身後。
空氣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溫書窈皺起眉頭,抽出紙巾走到我麵前,輕輕替我擦去血跡。
“硯辭,就算是賭氣,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她語氣裏的無奈多過了心疼。
“你明知道我們在幫你,故意摔倒隻會讓大家寒心。”
我趴在冰冷的地麵上,連動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
“我沒有賭氣。”我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陸清弦將我扶起來,眼神裏閃過一絲嚴厲。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疏桐,我們把硯辭扶去二樓的房間。”
我愣住了。
“二樓?我的房間在一樓。”
因為病情惡化,半年前我就搬到了一樓那間帶無障礙浴室的客房。
林疏桐已經彎腰架起我的另一側肩膀。
“一樓太潮濕了,不利於你的關節恢複。我們把你的東西都搬回二樓的主臥了。”
“以後每天上下樓,就當是複健訓練了。”
我被她們架著走上旋轉樓梯。
每上一層,心底的絕望就加重一分。
推開主臥的門,我看到原本放在床頭的特效藥瓶不見了。
那是延緩神經元運動壞死的唯一進口藥,花了我大半積蓄。
“我的藥呢?”我聲音立刻拔高了一點。
陸星野從門外走出來,帶著幾分少年氣地晃了晃手裏的玻璃罐。
“哥是在找這個嗎?”
罐子裏裝滿了五顏六色的薄荷硬糖。
“我查過資料了,長期吃抗抑鬱的藥會對大腦產生依賴性。”
“哥哥根本沒病,隻是心情不好。所以我把那些苦澀的藥都換成糖果了。”
他走過來,剝了一顆糖遞到我嘴邊。
“吃點甜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我猛地偏過頭,糖果掉在地毯上。
“那是我的藥!誰允許你動的!”
我試圖站起來去搶,卻狼狽地跌回床上。
“硯辭,你怎麼跟星野說話的?”陸清弦麵色微沉。
“他花了一下午時間幫你一顆顆剝糖紙,手指都磨紅了。”
溫書窈走過去,心疼地拉起陸星野的手看了看。
“硯辭,你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星野是好心。”
“那些心理暗示的藥吃多了隻會讓你更覺得自己是個病人。我已經把它們都扔了。”
扔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些藥在國內根本買不到,斷藥三天,我的呼吸肌就會開始受影響。
“你們......”我指著她們,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林疏桐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我床頭。
“好了,別鬧了。男護工我們也辭退了。”
“醫生說,過度依賴別人不利於康複。”
“今晚你自己洗漱睡覺,明早我們帶你去試禮服。”
她們說完,極其自然地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關上。
我一個人躺在偌大的雙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四肢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連自己翻個身都做不到了。
我看著地毯上那顆薄荷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