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崩後,傅家的直升機超載,必須留下一個人。
傅念慈解開我的安全帶,把我推下機艙,讓陸景程坐了進去。
「他手凍傷了,明天還要替你彈婚禮進行曲。」
我低頭看著自己變形的腿。
「可我才是明天的新郎。」
她替陸景程攏好衣領,沒看我。
「所以你更該懂事,等下一趟。」
姐姐也從艙門探出頭,把我扒住艙門的手掰開。
「別拽了,景程都坐不穩了。」
陸景程靠在傅念慈懷裏,朝我抬了抬那隻「凍傷」的手。
剛才,就是它把我推下雪坡。
我求傅念慈不要丟下我。
她卻摘下我的手套,給陸景程戴上。
「景程包紮完還要趕去婚禮彩排,沒空陪你耗,你安靜等著。」
艙門合攏前,她又想起什麼,衝我喊:
「戒指保管好,明天還要用!」
我把手伸進口袋,攥住那兩枚戒指。
天黑了,雪又落了下來。
再聽見直升機的聲音時,我已經睜不開眼。
有人在掰我的手。
這一次,換傅念慈求我鬆開了。
1
直升機旋翼卷起漫天飛雪。
我拚命抓緊艙門,用身體最後的力氣往上撐。
受傷的右腿拖在雪地裏,怎麼也使不上力。
姐姐低頭瞥見我凍得青紫的手。
可她隻是皺眉,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別拽了,景程都坐不穩了。」
最後一根手指從艙沿滑下去。
我重重摔回雪地,腳踝上的金珠紅繩撞在冰麵,發出細碎輕響。
七歲那年,姐姐親手把它係在我腳上。
她說:「金珠壓驚,紅繩保命。以後姐姐護著你,誰都別想欺負我弟弟。」
如今紅繩還在,承諾卻碎得比雪還輕。
艙門內,陸景程靠在傅念慈懷裏,戴著我的手套,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半小時前,也是在這裏,他用登山杖狠狠砸向我的膝彎。
「憑什麼你能娶念慈?」
我摔倒後,他又一腳踹在我腰上,將我踢下雪坡。
等傅念慈和姐姐趕來,他卻衝下坡抱住我,裝出一副救人的樣子。
我清楚腿骨已經折斷,根本站不起來。
他隻說了一句手疼,傅念慈便立刻脫下我的手套給他,又把唯一的救援座位讓了出去。
來雪山前,傅念慈和姐姐嫌我背著裝有防寒物資的隨身包影響拍照,讓我把包留在酒店房間。
我順手把手機也放在了書桌邊。
她們都不知道,我沒有把手機帶上山。
直升機很快消失在風雪裏。
我咬住衣袖,拖著斷腿往岩壁下爬。
每挪動一下,斷骨便像在血肉裏攪動。短短十幾米,我爬了近二十分鐘。
我用手表給姐姐發出一條語音。
「姐,我好疼。」
沒有回複。
天一點點黑了。
傅念慈說過,要從這片空地取最幹淨的雪,做成婚禮冰牆,再嵌入九百九十九枝紅玫瑰。
她當時挽著我的手,難得笑得溫柔。
「我這輩子隻結一次婚,當然要用配得上它的雪。」
現在,那些潔白無瑕的雪正一層層覆住我,將我困向死亡。
手表隻剩百分之三的電。
我把手伸進口袋,攥緊那兩枚婚戒。
金屬硌進掌心,我卻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風雪落滿睫毛,遠處最後一點天光也沉進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站了起來。
岩壁下,我的身體仍蜷縮在雪中,眉發結霜,手死死攥著口袋裏的戒指。
我還沒有咽氣,卻輕得像已經離開了那具身體。
遠處傳來旋翼聲。我以為他們終於回來救我,拚命迎著直升機飄過去。
「我在這裏!姐姐,我在這裏!」
可它沒有降落,徑直掠過了我的身體。
下一瞬,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扯住我,將我拖進返航的機艙。
傅念慈就坐在裏麵。
我撲過去抓她的手腕,手掌卻徑直穿過她的身體。
「傅念慈,回頭!我快凍死了,我還在雪地裏!」
她毫無察覺,隻低下頭,替陸景程把屬於我的手套裹得更緊。
陸景程靠進她懷裏,閉眼笑了。
明明感覺不到身體,我卻仍覺得那場風雪追進機艙,穿透魂魄,將我一點點凍透。
2
直升機剛越過山脊,身後的雪原便被風雪吞沒。
飛行員掃了一眼儀表。
「側風超過安全值,第二趟取消。今晚不能再上山。」
我撲到駕駛艙前,拚命指向越來越遠的岩壁。
「回去!我還在那裏!」
沒人回頭。
姐姐終於拿出手機,點開我剛才發給她的語音。
風聲裏,傳出我斷續的聲音。
「姐,我好疼。」
她的手指停住。
陸景程立刻捂住右手,疼得倒吸一口氣。
「都怪我拖累大家。言舟才會故意把傷說得這麼重。要不把我放下,你們現在回去接他。」
姐姐按住他的肩。
「這種天氣回去送死嗎?言舟從小就這樣,一著急就把話說得嚇人。空地背風,等一晚出不了事。」
十二歲那年,我高燒不退。
姐姐背著我跑了三公裏去醫院。醫生說已經退燒,她仍守了一整夜,每隔十分鐘便摸一次我的額頭。
如今我的求救就在她耳邊。
她說,我隻是說得嚇人。
姐姐將手機扣在膝上。
傅念慈開了口。
「明早天一亮,立刻派人去接他。」
我一次次伸手去掀那部手機,掌心一次次穿過屏幕。
「傅念慈,我快死了。」
機艙裏,隻有陸景程壓抑的抽氣聲。
回到酒店,傅念慈沒有去我的房間。
她扶陸景程進了婚禮套房,讓人送來藥箱和幹淨衣服。姐姐下樓處理滯留賓客。房門一關,屋裏隻剩他們,還有站在門邊的我。
陸景程的外套濕透了。
傅念慈替他拉開拉鏈,又蹲下脫掉濕鞋,握住他所謂凍傷的右手。
皮膚幹淨,關節靈活,連一道擦傷都沒有。
她眼裏的疑惑剛剛浮起,陸景程便動了動手指。
「剛才隻是凍僵了,暖過來就好了。」
傅念慈的拇指緩緩擦過他的指節。
隻要再問一句,她就必須承認,自己為了這隻完好的手,把斷腿的我留在了雪山。
她拿起毛巾,蓋住了那隻手。
陸景程反手握住她。
「念慈,我以為自己回不來了。」
「已經安全了。」
「如果我真死在山上,你會難過嗎?」
傅念慈沒有回答,隻替他擦去發梢的雪水。
陸景程順勢抱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她懷裏。
「明天,我要笑著看你嫁給別人,還要替你們彈婚禮進行曲。你知不知道,這比死更難受?」
她的手停在他後頸。
很久都沒有推開。
陸景程抬頭吻她。她隻偏了一下臉,吻落在唇角。他追上去,扣緊她的腰。
傅念慈閉上眼,手指攥住他的襯衣領口。
藥箱撞落在地。
一卷繃帶滾過我的腳下。
昨晚,她還靠在我肩上說,婚禮結束以後,我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
隻隔了一天,她便把本該留給新婚夜的親密給了別人。
陸景程的手探進她衣擺,將她壓向沙發。
房門猛地被推開。
姐姐僵在門口。下一秒,她衝過去,一巴掌扇在陸景程臉上。
「你們在幹什麼!」
傅念慈慌忙推開他,低頭整理衣服。
「姐,我剛才隻是......」
「明天是你和言舟的婚禮!他還困在山上,你們就在他的婚房裏做這種事?」
陸景程低下頭,眼圈很快紅了。
「是我的錯。我在山上嚇壞了,一時沒控製住。念慈隻是安慰我,你別怪她。」
姐姐揪住他的衣領。
「離念慈遠一點。言舟還在山上。明早讓他知道,婚禮就全毀了。婚禮結束前,誰都不許說。」
她一腳把藥箱踢回去。
「誰敢再犯,我親自告訴言舟。」
傅念慈臉色發白,輕輕點頭。
姐姐轉身去叫醫生。
門還沒有合上,陸景程藏在沙發邊的手便勾住了傅念慈的小指。
她低頭看見。
沒有甩開。
陸景程笑了。
他搶走我的座位,戴走我的手套,又在婚禮前夜吻了我的未婚妻。
每越過一條線,傅念慈都說隻此一次。
每一次,她都舍不得真正推開他。
雪地裏,彌留的我忽然恢複了一絲意識。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按下手表上的緊急求救鍵。
姐姐的手機突然連續震動。
屏幕亮起紅色警報:佩戴者體溫過低,心率異常,請立即聯係救援。
傅念慈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
這塊表,是我上次戶外遇險後,傅念慈特意為我定製的。
她親手綁定緊急聯係人,抱著我說,隻要警報響起,無論她在哪裏,都會第一時間來找我。
她猛地抽回手,點開定位。
「言舟按了求救,他還在山上?」
陸景程神色不變。
「另一架直升機已經把他接回酒店了。我在停機坪聽工作人員說的。山裏信號延遲,警報現在才發出來。」
姐姐按下救援隊的號碼。
「誰接的?哪架直升機?」
「工作人員沒說機號。你去他房間看看就知道了。」
姐姐的手指停在撥號鍵上。
她早已認定我愛誇大,更願意相信我已經回來,隻是在逼她們低頭。
「我現在去找他。」
她退出撥號頁麵。
傅念慈盯著警報,眼底那點遲疑很快變成煩躁。
「回來了也不說一聲,隻會用這種辦法嚇人。」
她關閉提醒。
姐姐也把手機設為靜音。
「先去房間確認。真回來了,我倒要問問他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兩個亮著紅光的求救頁麵,在我眼前先後熄滅。
岩壁下,手表最後一點光也暗了下去。
我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這一刻,我才真正死去。
手腕已經空了。
那陣警報卻還像貼著骨頭,一聲聲震動。
陸景程抬起毫發無傷的右手,當著我的麵,輕輕鎖上套房的門。
3
傅念慈先到了我的房門外。
她抬手敲了敲門,又撥通我的手機。
鈴聲隔著門板響起,一遍又一遍。
手機放在書桌邊。旁邊,是我隻寫了一半的婚禮致辭。
持續的震動讓手機慢慢滑向桌沿。
「顧言舟,開門。」
房裏無人回應。
手機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傅念慈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她認定我就在裏麵,正用摔東西逼她認錯。
「你在雪山上搶位置,回來又用失溫警報嚇我們。景程受了傷,我先照顧他,有什麼錯?」
我穿過房門,站到她麵前。
她的嘴唇還帶著被陸景程吻過的紅腫,眼神卻像在等我認錯。
剛才的事讓她心虛。
我越沉默,她便越要證明,錯的人是我。
隻要我先服軟,她就能順勢原諒我。仿佛真正需要寬恕的人,從來不是她。
鈴聲停了。
傅念慈等了幾秒,臉色徹底冷下去。
「再不露麵,我就讓景程替你舉行婚禮。你最在意的不就是明天嗎?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半小時後,姐姐也來了。
她端著一杯熱牛奶,語氣比傅念慈溫和。
「言舟,姐姐知道你受委屈了。景程凍傷了手,大家才先顧著他。你開門,我們把話說清楚。」
小時候,我每次和父母賭氣,姐姐都會端著熱牛奶鑽進我的房間。
無論門鎖沒鎖,她總有辦法進來,再把我從被子裏挖出來。
這一次,她隻撥通了我的手機。
鈴聲從空房裏傳出。
姐姐歎了口氣,把牛奶放在門邊。
「九點前不開門,賓客就照常入場。到時候婚禮少了誰,別怪姐姐沒給過你機會。」
我跟著她回到套房。
陸景程已經換好衣服。右手纏著嶄新的繃帶,左手正在鋼琴上慢慢試彈婚禮進行曲。
那隻所謂凍傷的右手搭在腿上,一根手指也沒碰琴鍵。
姐姐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陸景程立刻停下。
「我怕明天真出岔子,先把主旋律過一遍。實在不行,一隻手也能撐下來。」
傅念慈走過去,合上琴蓋。
「別練了。明天真需要你上去,也不用真彈。」
姐姐抬眼看她。
「門外那句話是氣話。替不替,天亮再說。」
傅念慈把不安壓進聲音裏。
「那就看他什麼時候肯開門。我給過他機會。」
陸景程垂下眼。
「你們別為了我爭。隻要不讓傅家當著滿堂賓客難堪,要我做什麼都行。」
姐姐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從傅念慈紅腫的嘴唇上移開。
我伸手去按琴蓋,掌心徑直穿過。
他們已經在替我的婚禮安排另一個新郎。
沒人再提雪山。
也沒人核實那架根本不存在的直升機。
淩晨三點,風雪漸停。
我的手機在空房裏耗盡最後一點電,屏幕熄滅。
門外那杯牛奶早已涼透,表麵凝出一層薄薄的奶皮。
天亮後,傅念慈和姐姐又來到我的房門外。
保潔人員正推著清潔車從裏麵出來。
傅念慈腳步一頓。
「裏麵的人呢?」
「沒人啊,我進去的時候房間就是空的。」
她們走進房間。
保潔已經把掉在地上的手機撿起,放回床頭櫃。
傅念慈盯著空蕩蕩的床,皺了皺眉。
「他肯定一早就去宴會廳了。」
酒店前台隨即打來電話,詢問是否照計劃製作婚禮背景牆。
她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
「照計劃。雪要取最幹淨的那片,別因為昨晚封山就敷衍。」
七點,道路恢複通行。
兩輛鏟車和一輛冷藏運輸車駛離酒店,沿著婚慶公司標注的坐標上山。
坐標盡頭,正是他們昨晚留下我的地方。
新雪已經抹平所有痕跡。
領隊抬手示意。
巨大的鏟鬥緩緩壓低,切進積雪。
4
鏟鬥掀起大塊積雪時,駕駛員聽見一聲悶響。
他探頭看了一眼。
車鬥裏隻有滿滿的新雪。
鏟車繼續向前。
積雪下,鏟刃將我的身體攔腰截斷。
上半身仍埋在岩壁邊。下半身裹著積雪滾進車鬥,又被倒進冷藏運輸車。
沒有人翻檢。
婚慶公司催得急。工人將雪直接灌入預製冰牆的夾層,封上透明冰板,再沿冰麵嵌進九百九十九枝紅玫瑰。
凍得發白的花瓣,遮住了冰層裏模糊的暗影。
中午十一點,宴會廳坐滿賓客。
傅念慈和姐姐找遍宴會廳後台和化妝間,仍沒看見我。
司儀第三次跑來催促。
雙方長輩已經入席。再拖下去,所有人都會知道新郎失蹤。
姐姐回頭看向休息區。
陸景程穿著備用禮服,右手仍纏著繃帶,胸前別著伴郎的白玫瑰。
「先讓景程代走儀式。」姐姐壓低聲音,「隻應付賓客,不登記,不交換真戒指。等言舟出來,你們再自己解決。」
昨夜的威脅,終於變成了安排。
傅念慈望著空蕩蕩的入口,等了幾秒。
「好。他舍得讓我一個人站在台上,我也沒必要給他留臉。」
陸景程立刻起身。
「這樣對言舟不公平。我可以去勸他。」
「不用。」
傅念慈替他整理好領結。
「他想逼我低頭,我就讓他看清楚。這場婚禮,少了誰都能辦。」
陸景程低下頭,藏住唇邊的笑。
真正的婚戒還被我的屍體攥在手裏。
婚慶人員隻能從彩排道具箱裏找出兩枚鍍銀戒指。隔著燈光,看不出真假。
十二點整,父親在宴會廳門口攔住姐姐。
「言舟呢?電話怎麼一直關機?」
姐姐挽住他的胳膊。
「他在後麵準備驚喜。景程隻陪念慈走個開場,宣誓前就會換回來。」
母親還想追問,司儀已經催雙方父母入席。
姐姐跟著坐下,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她沒敢回頭。
宴會廳大門緩緩打開。
傅念慈挽著陸景程,踏上紅毯。
掌聲響起的那一刻,她腳步微頓,越過滿堂賓客望向入口。
那裏空無一人。
司儀把這場荒唐的替婚說成臨時設計。
姐姐低著頭,始終不敢看父母。
宣誓台後,玫瑰冰牆在燈下泛著冷光。
宴會廳暖氣開得很足。
透明冰層慢慢滲出水珠。水沿著玫瑰花瓣滴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痕跡。
最下方,一道細小裂紋悄然出現。
裂紋越爬越高。
司儀剛問傅念慈是否願意,父親便猛地站起來。
「言舟呢?誰讓你們——」
一聲脆響,截斷了他的話。
整麵冰牆向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