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裝著陳富貴賬本和手機的袋子夾在腋下,跳下前門台階。
陳富貴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地追下車,指著我後背大罵:
“張建軍,你給我站住!把賬本和手機還我!”
“等你跑到半山服務區,我自然還你。”
我剛要往山下走,車廂裏忽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回頭一看,靠窗的一個男乘客掄起安全錘,把側窗玻璃砸出了一道裂紋。
他探出半個身子,指著我鼻子破口大罵:
“你有病吧?我們花錢坐臥鋪,不是大半夜來陪你搞荒野拉練的!”
“你退錢就退錢,憑什麼拔電源關暖氣趕人?我們覺還沒睡醒呢!”
車上其他幾個乘客也跟著起哄嚷嚷:
“就是,哪有這麼跑車的?”
“你自己膽小怕事,別拉著一車人陪你在冷風裏受罪啊!”
陳富貴一聽有人撐腰,猛地撲上來搶我腋下的袋子:
“聽見沒?全車人都說你是瘋子!”
“把東西還我,我今天就在這車上睡到天亮為止!”
他借著酒勁死命一拽。
我腳下一滑,往前踉蹌了半步,後背狠狠撞在車門的金屬扶手上,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可我死死攥緊袋子沒鬆手,厲聲吼道:
“陳富貴,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
他紅著脖子咆哮:
“我照顧你五年生意,給你拉了多少回頭客,你現在扣我幾十萬的進貨賬本威脅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其他乘客也在車門口大喊:
“報警!告這黑心司機搶劫!”
“對,讓警察來治治他!”
我抬頭看了一眼黑風隧道口。
渾濁的黃漿水已經漫過了排水溝,正往瀝青路麵上蔓延。
我急得滿頭大汗,耐著性子吼道:
“要報警可以,先跑回三公裏外的服務區再說!現在所有人,全都給我下車!”
剛才被我按住手腕的年輕男生冷笑一聲:
“你拿自己當領導發號施令呢?”
他抬腳把車門口的塑料垃圾桶踹飛出去老遠。
哐當一聲響,把停在前頭的劉豔紅、老周和老李全吸引過來了。
劉豔紅一手捧著保溫杯,一手舉著手機開直播,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老張,你今兒還真打算在黑風洞口演大片啊?”
“怎麼還砸上玻璃了?乘客都被你逼瘋了吧?”
她把鏡頭對準我車門口的一地狼藉:
“家人們快看呐,老張自己嚇破膽不敢走,還搶老主顧的賬本,逼人家跟他半夜徒步!”
陳富貴立刻衝著劉豔紅大喊:
“大妹子,你們給我評評理!他搶我東西,不讓我坐車睡覺!”
老周從駕駛室探出頭,哈哈大笑:
“陳老板,你今晚算倒了血黴,遇上更年期司機發瘋!來坐我的車,我直接給你拉進洞!”
年輕男生更來勁了,指著我鼻子罵:
“聽見沒?整條道上就你一個神經病!”
就在這時,隧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悶雷般的岩層斷裂聲。
腳下的柏油路麵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我不再猶豫,掄圓胳膊,把陳富貴的袋子順著下山方向的緩坡狠狠扔了出去。
“陳富貴,你幾十萬的賬本和手機在下麵坡道上!”
“要麼追下去撿,要麼留在這兒等死!”
陳富貴臉色劇變,顧不上罵我,連滾帶爬地往坡下追了出去。
我反手拍下車外的總電閘罩,大巴徹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車上剩下的乘客見沒電沒暖氣,又看陳富貴追了下去,隻能罵罵咧咧地拎著包往山下走。
也有兩個貪圖省事的旅客,被劉豔紅招手接上了她的中巴。
劉豔紅在後頭大笑:
“真跑啊?一幫大老爺們被老張嚇成這樣?”
老周也扯著嗓子喊:
“陳老板,明兒記得讓老張給你包一年車壓驚啊!”
陳富貴在百米外的坡道下撿起袋子,打開確認賬本和手機沒壞,氣得臉漲成了豬肝色:
“張建軍,今晚這隧道要是屁事沒有,我明天去運管所告到你吊銷駕照,讓全行業笑話你一年!”
“行。”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花了我半輩子積蓄買下的宇通大巴,還有車裏剛加滿的一箱零號柴油。
那一刻,我半點都不心疼。
車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埋在隧道裏,就什麼都沒了。
我冷聲回道:
“隻要你活著,笑話我十年都行。”
我帶著乘客順著應急道快步往下山方向狂奔。
車隊群裏熱鬧非凡。
劉豔紅發了一張車廂塞滿人的照片:
“老張跑路了,客人全到我車上來了,謝謝老張大方讓客!”
老周緊接著發:
“已進黑風隧道,裏頭暖和得很,誰慫誰孫子!”
老李發了個方向盤表情:
“老子掛五檔衝洞了,神仙也攔不住!”
我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按住語音鍵做最後一次提醒:
“我已經棄車帶人往服務區撤了。最後警告一次,隧道上方采空區透水,馬上倒車出來,千萬別在洞裏停留!”
群裏回敬我的,隻有滿屏的嘲笑表情包。
趕到半山服務區綜合樓時,陳富貴一把搶回自己的袋子,喘著粗氣冷笑:
“張建軍,今晚要是平安無事,你今年一整年都得免費給我拉貨!”
我盯著他:
“要是平安無事,我免費給你拉三年。”
我把乘客安置在服務區的二樓休息室。
自己進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防盜門反鎖,插上死栓,再用實木長條桌抵住門板。
隨後我檢查了背山側的逃生窗和走廊通道,坐到床沿時,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徒弟小齊從隔壁發來微信:
“師傅,我鎖好門了,你沒事吧?”
我回:
“沒事,待在二樓別下樓,今晚誰敲門都別開。”
剛發完,陳富貴就在微信上發來語音嘲諷:
“張師傅,你這陣仗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樣,我看窗外連顆石子都沒掉,你以後別跑長途了,改行去拍驚悚片吧。”
我沒理會,死死盯著車隊大群。
淩晨三點半,群裏還有人在拿我打趣,故意艾特我問徒步累不累。
四點過後,群裏消息漸漸沒了。
淩晨五點整。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老周在群裏發出一條隻有兩秒的語音。
就在這時,陳富貴的微信消息瘋狂彈了出來:
“張、張師傅,群裏老周那條語音是真的?!”
“老天爺,幸虧我們當時跑出來了!”
還沒等我一口氣喘上來,陳富貴又發來一行字。
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瞬間驚出了一身徹骨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