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剖課下課,顧綺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支記號筆,要在大體老師身上寫字。
“今天是寶寶第一次上這門課。”
“寶寶想留個紀念。”
她身後站著七八個人,有人已經舉起手機。
“這麼有紀念意義的一幕,一定要幫綺綺拍下來。”
上一世,我衝上去奪筆。
拉扯中標本從托盤上滑下來,摔斷了兩根指骨。
學校查了,她受處分,直接被退學。
她家裏鬧到學校,說她被逼出了抑鬱症,人已經住院。
全班認準是我害的,把我堵在器材間,反鎖了門。
“綺綺什麼時候出院,我們就什麼時候放你出來。”
我就這樣被迫失蹤了七天,在密室中活活渴死。
再睜眼,顧綺正拿著筆,跟同學們比劃位置。
“寫在這兒好不好看?”
這一次,我沒有伸手。
我後退半步,把手機舉到胸口,按下錄像。
錄完,我點開遺體捐獻接受站的舉報頁麵。
“教學標本操作區,有學生攜帶記號筆,疑似在標本上刻劃文字。”
附件,現場影像,四十一秒。
提交。
舉報的回執生成。
我倒要看看,大體老師的家人找上門來的時候,她還能不能笑出來。
“你剛才在幹什麼?”
顧綺轉過身時,我的手機還舉在胸口。
“拍什麼呢?”她盯著屏幕,“把手機給我。”
我把屏幕按滅。
“看時間。”
“你少裝。”
她伸手來搶。
我往後撤,手機邊緣還是被她攥住了。
“鬆手。”
“你先鬆。”
她笑了一下。
“寶寶又不會看你的隱私。”
我沒鬆。
鄭一舟從側麵扣住我的肩,另一隻手把手機抽走。
顧綺湊過去,點開最新那段。
畫麵裏,她握著筆,旁邊的人笑著給她讓位置。
有人還在催:“寫大一點,照片才看得清。”
另一個人笑:“別寫名字。寫了要出事。”
顧綺的臉白了。
“你真錄了?”
鄭一舟看完兩遍,把手機遞回來。
“刪了。”
“不刪。”
“這事捅上去,她這輩子就完了。”
“她寫的時候,怎麼沒想過?”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我留著有用。”
“什麼用?”
“給該看的人看。”
顧綺的眼圈立刻紅了。
“寶寶隻是想留個紀念。”
“你錄下來給誰看?”
“而且這段拍得寶寶好醜。”她指著屏幕,“你看,下巴都是雙的。”
“你把視頻刪了,寶寶自己拍一張,不行嗎?”
“不行。”
“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順眼?”她吸了口氣,“我哪裏得罪你了,你非要讓大家都難堪?”
“你拿筆碰標本的時候,沒想過難堪的是誰?”
“寫字而已。”邵銘在旁邊插嘴,“又沒刻骨頭。”
“你們把它當紀念,家屬把它當什麼?”
邵銘從後麵推了我一把。
我的腰撞上推車,器械嘩啦散了一地。
記號筆從她手裏滾到地上。
他趁我沒站穩,擰住我的手臂。
很疼。
“給綺綺道歉。”他壓著我,“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管她的事?”
我能把他掀開。
但我沒有動。
隻要我先還手,他們就能把這段寫成我襲擊同學。
然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點四十二分,我已經交過一次了。
受理單裏有編號,有時間戳,有完整的四十一秒。
眼前這段,是副本。
刪就刪了。
我怕什麼。
我鬆了勁。
“先別按太狠。”宋珊小聲說,“老師還在樓上。”
“他敢告,我就敢說先動手的是他。”邵銘沒鬆手。
宋珊把手機拿過去。
“解鎖。”
我輸了密碼。
她刪掉視頻,清空最近刪除,又打開雲端確認同步。
鄭一舟盯著我退出賬號。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把手機扔回我懷裏。
“今天這事,誰也別往外說。”
屏幕裂了一道白痕。
手腕還在抖。
他們隻看見相冊空了。
沒人問我拍完之後做過什麼。
顧綺彎腰撿起記號筆,臉上又掛回那副笑。
“你們別跟他計較,寶寶不想鬧大。”
“你倒是會說。”我看著她,“筆是你拿的,鬧大也是你選的。”
她的笑僵了一瞬。
鄭一舟推開門,叫其他人跟上。
最後出去的邵銘回頭看了我一眼。
“聰明點,別給自己找麻煩。”
門關上。
我扶著操作台站了很久,才把散落的器械一件件放回去。
這一次,我沒有搶她的筆。
也沒有替她承擔後果。
可手腕上的疼提醒我,他們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