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繼承會回來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我連鞋都沒換,直接坐進客廳那張老藤椅裏。
這把椅子用了十幾年,藤條被磨得發亮。方啟明小時候最喜歡躺在上麵看動畫片,我下班回來,總要先把他抱起來,再去廚房給他熱飯。
如今我一個人坐著,藤椅輕輕晃了兩下,發出吱呀的聲音。
手機從下午開始就沒消停過。
親戚群裏的消息已經刷了幾百條。
表弟最先私聊我:
“哥,你這是養了個什麼玩意兒?”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沒有回複。
緊接著,老陳發來一條消息。
他是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合作商,說話從來不繞彎子。
“萬山,啟明這孩子心大。股份一過戶,茶山可就不姓沈了。”
我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聲。
這話不用他說,我自己也明白。
隻是從前不願意明白。
我點開手機裏的轉賬記錄,從最早的一筆開始往下翻。
方啟明八歲那年,第一次交學費,八千塊。
那時候我剛接手茶園,手裏沒有多少現金,還是連夜跑了兩家銀行才湊夠。
他出國那年,二十六萬。
機票、學費、生活費,一樣都沒讓他操心。
買房的時候,他說年輕人創業不容易,我替他付了一百二十萬的全款。
後來他開公司賠了三百萬,哭著給我打電話,說自己不想活了。
那三百萬,是我拿茶山當年的春茶款填進去的。
再往下翻,是三個月前。
四十萬。
備注寫著:給啟明換車。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沒有動。
二十多年。
我給過他的,遠遠不止這些。
可他今天站在繼承會上告訴所有人,我隻是繼父,他沒有給我養老的法律義務。
我忽然明白了。
我養的不是兒子。
我養的是一個隨時準備跟我劃清界限的合同乙方。
我付錢,他收下。
我給家業,他接受。
可一旦我需要他承擔一點責任,他就拿法律出來擋在前麵。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抬頭看著漆黑的客廳。
直到晚上十一點多,門外才傳來車聲。
方啟明推門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臉上沒有半點愧疚。
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怎麼樣。
一進門,就皺著眉開口:“爸,您今天在會場是什麼意思?”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股權轉讓書拿回去,您讓我多難堪?”他把車鑰匙丟在玄關櫃上,語氣裏全是埋怨,“大家現在都以為我跟您鬧翻了。”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
“你不是已經跟我說清楚了嗎?”
“我說的是養老,又沒說不接茶山。”
“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他坐到沙發上,理直氣壯地看著我,“股份是您答應給我的,養老是另外一回事。您不能因為我說了實話,就反悔。”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問:“啟明,如果有一天我躺進醫院,需要家屬簽字,你會來嗎?”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過了幾秒,他才平靜地回答:“我可以出錢請護工,請最好的護工。”
“我問的是,你會不會來?”
“爸,您為什麼非要我親自伺候?”他皺起眉,語氣裏帶著不耐煩,“請人照顧不是一樣的嗎?這不叫不孝,這叫邊界感。”
邊界感。
我低下頭,輕輕揉了揉眉心。
過了一會兒,我又問:“那你接我的茶山,是因為你把我當爸,還是因為那本來就該是你的?”
這次,他沉默得更久。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給我一個答案。
可他最後隻是抿了抿唇。
“這是您答應給我的。”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我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
他見我沒有發火,反而鬆了口氣。
“爸,您想開點。以後我雖然不能親自照顧您,但錢肯定不會少您的。”
“嗯。”
我站起身,拿起手機,重新打開那條征婚帖。
我沒有解釋,隻把帖子再次轉發出去。
這一次,我連配文都沒有改。
發完以後,我關掉手機屏幕,朝他笑了笑。
“放心,我不會再要求你了。”
他皺著眉看我,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卻已經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時,我停了一下,輕聲補了一句:
“以後,你要的邊界感我也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