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晚晴來的那天,天氣很好。
她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素色連衣裙,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臉上沒化妝,手裏隻拎著一個很小的布包。
她站在門口,先朝我點了點頭。
“沈總,您好。”
“進來吧。”
她換好鞋,在茶桌坐下後,第一句話是:
“您平時喜歡喝什麼茶?”
我愣了一下。
“岩茶。”
“我還以為您會說雲頂的春茶。”
她笑了笑,“自己種的茶,天天喝,應該也會想換換口味。”
我看著她,第一次沒有接上話。
那天我們聊了兩個小時。
從茶葉聊到天氣,從今年的雨水聊到明年的春茶。
她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旁敲側擊地打聽方啟明,更沒有問我征婚帖裏那句“家業留給真正的家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臨走時,她站在門口,忽然回過頭。
“沈總,我看過您征婚帖下麵那些罵人的評論。”
我臉上的笑淡了些。
“怎麼,你也覺得我老了還不安分?”
“不是。”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
“您不欠任何人的。”
那一瞬間,我胸口那根繃了半個月的弦,突然鬆了。
後來,我們每周見一次。
一開始隻是在家裏喝茶,後來我帶她去了茶山。
那天新栽的茶樹剛冒出嫩芽,她蹲在田埂邊,看得很認真。
“這就是您打拚了一輩子的地方?”
“嗯。”
“挺好。”
“哪裏好?”
“至少它不會因為您老了,就突然覺得您沒有價值。”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卻笑不出來。
方啟明那句“沒有給繼父養老的法律義務”,像一根細刺,始終紮在心裏。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我把她的情況問清楚了。
她離過婚,沒有孩子。
她也沒有遮掩,坦坦蕩蕩地告訴我:
“我想要一個家,不是想找個有錢人。”
說完,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婚前協議我可以簽,財產怎麼安排,我也接受。您要是不放心,我們可以把每一條都寫清楚。”
我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財產?”
“不是。”
她回答得很幹脆。
“那你圖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抬頭看我。
“圖有人一起吃飯,一起過日子。老了以後生病了,至少床邊有個人。”
這句話,聽得我心裏發酸。
過了很久,我才問:
“你這個年紀,還想不想要孩子?”
江晚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您呢?”
我笑了一下。
“我打拚這麼多年,快五十了,想要個孩子,無非就是我住院的時候,能有人替我簽個字。”
“男孩女孩都可以。”
我看著窗外,聲音一點點沉下去。
“走正規醫院的輔助生殖,法律手續、親子關係、財產安排,全部提前簽好。孩子跟方啟明沒有任何關係。”
江晚晴看了我很久。
“您是想拿這個孩子,報複他嗎?”
“不是。”
我搖了搖頭。
“我隻是終於想明白了,我不能把晚年押在一個不把我當父親的人身上。”
她沒有反駁。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我可以答應您。”
我抬起頭。
“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不要把孩子當成一把刀。”
她的眼神很認真。
“孩子不是用來爭家產的,也不是用來氣誰的。他出生以後,應該隻是一個孩子。”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我們一起去了省城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醫生笑著說:“雖然是大齡生育,但是女方的身體條件不錯,男方也沒什麼大問題,調理一段時間,成功率很高。”
我拿著那份報告,手指微微發抖。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到了方啟明耳朵裏。
當天晚上,他來了。
一進門,他就掃了江晚晴一眼,嘴角帶著譏諷。
“爸,您這個歲數還折騰呢?”
我沒有接話,隻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來,卻沒有喝。
“我勸您小心一點,別被人騙財騙色。現在外麵那些女人,誰知道圖的是什麼?”
我把茶杯推到他麵前,抬眼看他。
“放心。”
我笑了笑。
“我這輩子最大的虧,就是被一個不騙財不騙色的人,騙走了二十年。”
方啟明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放下茶杯,轉身就走。
我沒有挽留。
之後的日子,安靜得出奇。
三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別墅門鈴突然響了。
我打開門。
江晚晴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寬鬆的風衣,臉色有些發白,一隻手輕輕護在小腹上。
她看著我,眼眶微紅。
“沈大哥,成了。”
我呼吸一滯。
她輕輕撫著肚子,聲音發顫。
“醫生說,兩個多月了。”
我站在門口,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手伸出去,又不敢碰她。
最後,我隻低聲說了一句:
“進來,風大。”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急刹聲。
方啟明下車,顯然是來拿他留在別墅裏的最後一批東西。
他抬頭看見江晚晴,又看見她護在小腹上的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幾秒後,他死死盯著我,聲音變了調。
“爸......”
“你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