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軍訓最後一天,打靶結束,我在彈殼回收袋前數了三遍。
應收一百八十五枚,實收一百七十二枚。
少了十三枚。
我攔下正準備撤離的隊伍。
班長孫昊舉著手機,笑得肩膀直抖。
"沈哥,不就幾個彈殼嗎?軍訓快結束了,兄弟們留個念想。"
全班哄笑,有人跟著起哄:"我叔當年也留過!"
我原本打算訓誡兩句,這事就結束了。
可我剛要開口,眼前忽然飄過一行字。
【別心軟。上一世你就是這麼被他們害死的。】
我僵住。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彈幕遮住半個視野。
【上一世,你訓誡過後就放他們走了。】
【兩天後幾發完整彈流到市場,被人複裝炸傷了三個人,其中一個孩子沒救回來。】
【台賬追到你頭上。你被停職調查,被全網網暴,身敗名裂。】
【最後,受害者的父親開車撞死了你。你死在營區外那條路上。】
學生們還在嬉笑。
我反手按下對講機:
"靶場發現彈藥流失風險。"
"封控靶場,全員留置,上報徹查!"
1
封控兩個字一出口,剛才還嬉皮笑臉的隊伍瞬間炸了。
最先跳起來的就是孫昊。他手機還舉著,鏡頭對著我,嘴上卻換了副腔調。
"沈哥,至於嗎?”
“十幾個空殼,又不是子彈。"
我沒理他,先把回收袋口封上,貼了簽。
這個班我帶了十四天。
男生多,油滑的多,站軍姿偷懶、拉歌起哄、半夜翻圍牆買燒烤,什麼花樣都玩過。
我一個一個摁下來,摁到今天,最後一天,實彈射擊。
我以為最難的一關過了。
結果最難的在這。
"都聽清楚。"我站到隊伍正前方:
"今天發彈一百八十五發,射擊一百八十五發。”
“退庫空槍驗完,彈殼應收一百八十五枚。”
“現在袋裏一百七十二枚,差十三枚。"
我把回收登記表舉起來,紙麵對著他們。
"彈殼是彈藥部件,屬於軍事物資。私自帶離靶場,不是廢彈流失,是嚴重違紀。"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這麼嚴重?"
孫昊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掛回來。
"沈哥,跟你說實話。兄弟們撿了幾個,留個紀念。”
“軍訓半個月,曬脫三層皮,帶個殼子回去怎麼了?"
我盯著他那張笑臉。
十四天裏,我見過這張臉的每一種表情:
被罰站時的委屈,拉歌贏了的得意,跟我討價還價時的油滑。
我一直告訴自己,學生嘛,毛沒長齊。
可彈幕裏那幾行字還在我視野邊緣燒著。
三個人被炸傷。一個孩子沒救回來。撞向我的那輛車。
我看著他的笑,胃裏一點點沉下去。
麵上什麼都沒有。
"手機收起來。"我說,"射擊區域禁止拍攝,第一天就講過。"
"我拍我自己還不行?"
"不行。"
我一步沒讓。他跟我對視了兩秒,撇撇嘴,把手機揣兜裏了。
隊伍後排,一個瘦高的男生把身子往人堆裏縮了縮。
是喬宇。
他手機貼在胸前,屏幕朝內,指頭在動。
我看見了。
我暫時沒動他。
彈幕說得對,這群人手裏的每一個鏡頭,回頭都是刀。
那就讓刀先出鞘,我記下出鞘的時間就行。
"現在,"我提高聲音:"所有人原地站定。”
”誰拿了彈殼,向前一步,主動上交。"
沒人動。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剛抬腳,被旁邊人拽了一下袖子,又縮回去了。
孫昊環視一圈,笑嘻嘻地開口:
"教官,法不責眾聽過吧。真要查,您把我們全班處分了?"
“就是,幾個彈殼,又不是子彈。”
“我們學費裏有沒有這幾個殼子錢啊?”
哄笑聲又起來了。
我站在他們對麵,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場子安靜,是我心裏安靜。
憤怒燒到一個程度,就不燙了,變成一塊鐵。
"所有人,原地不動。"
"彈殼屬於軍事物資,射擊後必須全額回收。少一枚,都是流失。"
"今天查不清,誰也別想走。"
孫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沈正,你別給臉不要臉啊。"
"我們全班配合你軍訓半個月,最後一天你搞這出?"
隊伍後排,喬宇的手機屏幕上,直播間人數正在往上跳。
標題他已經打好了——
"軍訓教官發脾氣耍威風,全班被扣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