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蘇州河底看見了自己的屍體。
一九三七年,重陽節。清水村。
晚晴端著重陽糕推門進來,我正在換藥——周先生用鑷子從我肩窩裏夾出一團黃綠色的膿水,疼得我差點咬碎後槽牙。
晚晴把碗往桌上一擱,捂著眼睛轉過身去:“章小哥,你、你能不能等會兒再換?”
周先生頭也不抬:“小姑娘家,出去等著。”
晚晴就蹲在門檻上等。
青布褂子,黑布褲子,褲腳挽到小腿,
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腳踝。
她蹲在那兒,用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不知道在寫什麼。
周先生壓低聲音:“傷口再這樣爛下去,這條胳膊保不住。”
我沒吭聲。
三天前,我從黃浦江裏爬起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是個死人了。上海地下黨情報網絡被連根拔起,接頭地點被圍,聯絡員被當街槍斃。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因為我在最後一刻跳了江。
子彈打穿了左肩,另一顆擦著肋骨過去。我在江裏漂了不知道多久,被蘇老爹的漁船撈起來的時候,已經燒得人事不省。
蘇老爹說:“這孩子命大,再晚一刻鐘,就沉底了。”
沉底。
我沒想到,三天後,我會真的在河底看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