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冬天,我在北大荒被倒下來的原木砸斷了腰。
場部破例批了一個病退返城名額,全連一百二十號人,就這一個。
我爹拍電報來:名額保住了,安心等著。
我把三年工分結清,跟連長銷了號,坐四天三夜硬座回省城。
推開家門,滿屋紅紙。
弟弟穿著簇新的的確良襯衫,往皮箱裏疊衣裳。
鄰居劉叔在旁邊幫忙,嘴裏不住聲地誇:
"你家老二有出息,滬上大廠,鐵飯碗哩!"
我扶著門框,後腰的夾板還滲著血。
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抬頭看見我,臉一下白了。
"那個名額......你弟頂了。機械廠招工,錯過就沒了。"
我說連隊已經銷了號,回不去了。
媽從灶房出來,手上沾著麵粉。
案板上包的是弟弟愛吃的酸菜餡餃子。
她拿圍裙擦了擦手,瞅了我一眼:
"兩個兒子我不能光疼一個。你年輕,腰養養就好了。"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久到那鍋餃子下了鍋、煮熟了、撈進碗裏。
桌上擺了三副碗筷。
沒有我的。
兩個兒子不能光疼一個,沒錯。
隻不過那碗熱騰騰的餃子端到的,從來是弟弟麵前。
既然這個家裏沒有我存在的必要,那我也不再留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