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裏隻有他們,卻又因此變得不隻有他們。
綏中女廁衛生幹淨,學生自己打掃衛生的範圍僅限於自己班,其他區域學校思毫不吝嗇錢直接聘請了人員專門清潔,尤其是廁所這塊兒,情節阿姨每隔幾節課都會來打掃一遍。
地板鋥光瓦亮,空氣中滿是檸檬味的空氣清新劑。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縮小到一個廁所隔間,陳眠隻要抬起眼,就能看見站在她麵前的沈域。
紅色的籃球褲、白色的瓷磚、灰色的隔牆。
以及,門外陳茵笑著的聲音,“就陳眠,她也配?”
林琳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聲音有多諂媚,下意識就配合著說,“是不配,沈域怎麼可能看得上她呢?”
回應似的,撫摸著她頭發的沈域伸手往下,停過她泛紅的臉,手指貼著她的臉,“是麼?”
那隻手,小臂肌肉線條流暢,屈指時手背上青筋明顯。
陳眠不適時地想起陳宋,他動手打人的時候,手背上也是這樣青筋暴起。
鮮少與男生這麼親密接觸的陳眠皺著眉揮開沈域的手。
沈域也沒生氣,直接將手放進籃球褲口袋裏,像個紈絝子弟一樣靠在門板上,視線滑到她膝蓋,問她。
“是不是學過跳舞?”
他對這個問題的堅持來得莫名其妙,兩人身體靠得很近,但言語的交流上永遠在對方的爽點上背道而馳,就像陳眠總說不出讓沈域覺得好聽的話,沈域也永遠學不會對她不想提及的話題閉口不言。
他的執拗跟個要糖的小孩兒一樣。
陳眠冷聲道,“不知道。”
就是不想說,連敷衍都懶得。
沈域笑了聲,視線中的這個人校服永遠穿得規矩,不會像學校其他愛美的女生那樣將上衣改緊、裙身改短。
她的校服裙正好遮住膝蓋,露出的小腿纖細白皙。
沈域的占有欲在她身上分門別類,不喜歡她看向別人,卻喜歡別人為她著迷,像是圈養了隻漂亮鳥雀,壓抑其中的是僅他自己可見的想炫耀。
陳眠是冷漠的神明。
而他是狂傲的信徒。
“什麼都不想說,那讓我幫忙嗎?”
沈域就是有這個本事,曖昧的話永遠能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來。
“沈域。”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怕被外麵的人聽見:“……你可以別在學校跟我說話嗎。”
命令的口吻,撒嬌的語氣。
垂下來的發絲、楚楚可憐的表情、微紅的眼眶、濕潤的眼睫、紅潤的唇。
每一個,都仿佛在對沈域示弱。
他伸手將她的頭發別至耳後,漫不經心地應她,“要是我不答應呢?”
從廁所出來之前,陳眠還跟撂狠話似的對沈域說,“這是女廁所,要是被人看見你從這兒出來。”
話沒說話,後半句意思大概就是完蛋了、死定了、倒黴了之類。
她自己說著都覺得威懾不足,立馬止住。
沈域倒是沒什麼所謂,笑了聲,“就說陳同學看我打球辛苦,帶我來廁所洗手。”
他語氣吊兒郎當,人站得也鬆散,靠在牆上,打完球隨手洗了把的頭發幹了一半。
說脾氣硬的頭發也硬,沈域就是這一類,他頭發經常剪短,時常去的那家理發店拉著陳眠陪過一次,那會兒陳眠嫌無聊,抱著沈域丟給她的平板看美劇,一集看完沈域就從裏頭出來找她了,理了個青皮。
看著挺野,又穿了身簡單的白色連帽衫和黑色長褲,身上那股學生氣就淡了。
一八八的高個子往那兒一站,見陳眠遲遲沒抬頭,有些不太高興地直接就收了平板,拽著她的胳膊拉著人起來,“挺行,花錢讓你陪我剪頭發,你小差開挺好。”
那會兒正值夏日,烈日炎炎周圍沒什麼人,沈域沒讓司機在外等,就和陳眠在路邊等出租車。
那時候也跟現在一樣,看她的眼神裏壓著火氣,臉上卻笑著,下巴一抬,問她,“能不能行啊,陳同學。”
陳眠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發。
已經長長了,當初碰著紮手,現在已經到眉毛的位置了,不同的發型在沈域這兒就跟切換不同的人格似的,青皮時期看著不像個好學生所以他說話都給人一種頑劣感,要是有背景音樂都是Badboy之類放蕩不羈的。
這會兒看著倒是個十足的好學生,拿個話筒直接能去講台上演講的五好少年。
他還壓著火。陳眠故意沒洗手去摸他頭發,沾了些報複的心思。
沈域一清二楚,也沒計較,隻是站那兒抬眼看她,“摸狗呢你?”
這會兒氣氛倒是十分和諧,難得沒有金錢做調和劑的好氛圍。
陳眠沒吭聲,擰了水龍頭慢吞吞洗著手。
沈域就靠在洗手台那兒聽著她洗手的聲音,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邊看消息邊問她,“被沒收那手機,想要回來嗎?”
陳眠思索了一陣,把問題丟了回去,“陳茵想要嗎?”
誰都知道那不是她的手機,被沒收了陳眠也沒什麼所謂,陳茵都不急,她急什麼。
“那我哪兒知道,我是問你。”
“哦,那我的意思是,你幹脆去問她。”
陳眠關了水龍頭,又拿出紙巾擦手,丟進垃圾桶。
手機裏遊淮還在不停地找他去給人過生日。群聊一幫人發瘋似的艾特他。
他給遊淮回了個1,又把手機重新丟回外套口袋裏。
不遠處有在食堂吃完飯的學生從樓道裏走了上來,細碎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陳眠抬腿就要走,沈域伸手攔住了陳眠的去路。
攔著她的那隻手,剛才在水龍頭下隨意衝了一把,還沾著水珠,濕漉漉的。
沈域也沒說話,就是不讓走。
陳眠從他的動作中明白了他的意圖。
體育館丟的那個籃球把沈域的心思從箱子裏砸開暴露在陳眠麵前:他懶得裝了。
陳眠沉默地看著他,用眼神要一個理由。
二十二厘米,一根鉛筆的長度,兩人的身高差,讓陳眠眼眸裏的冷淡因為抬頭的動作而大打折扣。
沈域一隻手在口袋裏掐滅震動不斷的手機,彎腰,另隻手弓起食指不怎麼溫柔地揩掉陳眠眼下沾上的水花兒,語氣挺淡,說,“從高一到高三,在學校跟我裝不熟,和陳茵在一塊兒做掩蓋,不也就這結果。”
這結果——
被陳柯告狀,沒收手機。
公認的陳茵跑腿,扭頭就被陳茵說不配。
“快畢業了,換個玩法。”
沈域話沒說透,點到為止,看著陳眠。
“我要是拒絕呢?”陳眠問。
“那我隻好想辦法去認識你了。”沈域笑著,挺無所謂的語氣。
陳眠聽出沈域的弦外之音,頓時笑了,也學他的語氣,回道:“那我建議你直接拿錢砸我比較快。”
是在籃球場沈域對陳柯說的話。
換個情景從她嘴裏再次還了回去。
陳眠說完,頂著對麵不認識的同學震驚的目光,直接繞開沈域,走回了自己班。
耽擱了近半小時。